Hineni

诚实是最本质的才华。

我可能永远无法说清那天自己见证了什么

简单介绍下我大学的基本情况:一是晚上女生公寓楼下常有情侣依依惜别,二是全校只有一个澡堂。

好了,现在故事可以开始了。

十分吝啬时间以至于不肯把夜晚花来洗澡的我,喜欢挑中午刚吃完饭后人少的时段。由于这个不随大流的习惯,我好几次被澡堂检修之类的原因拒于门外,于是学乖了,把我深刻鄙夷又刻不容缓的洗澡安排在晚餐以后。

事情发生在我还没有学乖的那段日子。某天我拎起小绿桶,当着北京正午的太阳和秋天就已盛气凌人的冷风去拜访澡堂,在宿舍楼下看见一对情侣很亲密地拥抱在一起。我说的亲密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他们互相依偎,需要借助对方给予的力才能够平稳站立。

我作为一个非单身但尚不能和女朋友见面的边缘人士,看到这一幕只得腹诽:你们黑灯瞎火搂搂抱抱也就算了,这大白天的,故意气我?

但我哪会真对他们有意见,我不对任何展现真爱的情人有意见。他们在这世上多宝贵;爱情跟亲情不一样,亲情是被逼无奈相依为命,爱情却是个体在茫茫人海主动寻找另一个体,理应被当作人类最引以为傲的天赋。

于是我并不特意避嫌,他们站在转角,我便自走自路地经过他们身边。

我听且只听到那男生对女生说了一句话,他说:截肢也没有关系。

现场唯有我们三人,我继续静悄悄向前走,没有停步也没有试图回头去记下他们的面容。因为我心想,但凡认清了脸,那么这命运机缘巧合创造的偶遇就成为我对他们苦难的见证,每次我再见到他们中的一方,他们就不能被我看作平凡的人,而是苦难在人间的替身。没有人该被苦难打上烙印。

我知道这句低语的解释可以有很多种。也许不是在说这个女生,也许是说她的家人、她的朋友,甚至她追了好几年但还没有大红大紫的明星;也极有可能他们并不在讨论一个真实存在的困境,而仅仅是个建立于情侣之间的某种痛苦却浪漫的幻想。

我知道解释有很多种,可它仍日复一日在我脑海盘旋。它是一个秘密,我满怀尊敬地将它的可能性斩断,让它只作为一个句子存在。有时我怀疑男孩日后回想那一天,应该不会记得他说这句子时曾有陌生人沉默地路过,有时我不得不努力抑制自己作家的本能,才把它划入不可假以好奇和想象的方框。

直到今天,下午我在Costa试完六种不同种类的咖啡,计算着该有多少天不能入眠,试图在晚餐时用一碗牛肉米线以毒攻毒减缓提神功效。我吃完了,拿纸巾擦擦嘴,抹掉嘴唇上沾的油以及少量由女友送我作生日礼物的口红,站起来走向碗碟回收处。

我路过一个坐电动轮椅的女生,她轮椅上像是个刚入学的学生那样挂着许多袋子,她的轮椅很矮,她大腿以下的部分全都不存在。

我继续向前走,没有停步也不打算去看清她的面容。

我从未在学校里看见过坐电动轮椅的女孩,但显而易见,我不能凭此认定我曾听到的那句话所描述的正是眼前之人。

其实她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瞬间我突然开始思考一个女孩——或不如说一个人,身体从完整到残缺要经历怎样的过程。

Ta有——我猜——絮絮叨叨的亲人、快乐的朋友、前不久才吵完一架马上又浓情蜜意如初的爱人,首先ta向他们宣布不幸的消息,目睹他们或了当或犹豫地考虑是否能接受某月某日后的未知情境。然后ta在他们的支持下做出决定,要割舍自己熟悉的某部分肢体换取生命的延续,要用一种尚未尝试过的活法度过余生,要重新像个新生儿一样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要忍受自己性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要承认现在与之前的自己其实并非同一个人。

紧接着生活马不停蹄地朝ta碾来。Ta做完手术返校,回绝了一些出于同情或爱的帮助,独自坐着速度适中的电动小轮椅去食堂点餐。Ta微微笑一下,告诉自己没必要戴口罩,因为没什么值得羞耻,路过一队又一队或饥肠辘辘或吃饱喝足的同龄人,ta高傲地不去看他们的脸,专注于前方,假装自己并不害怕。

我想起小学时老师给我们上课,说残疾人有困难时你要尽你所能去帮忙,但倘若他们从你身旁走过,当他们不存在,这是你能贡献的最大善意。

那节课的两天后我走着我的放学路,迎面遇见一个残疾人。我已经彻底忘了他如何残疾,但我记得年幼的自己如何于假装他“不存在”的下一秒,在他身后迅速转身,定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使我蒙羞。

我还想起许许多多来自四面八方的怪异眼神,想起数不清的大概是出于玩笑目的的言论。我发现我们借着他人的苦楚轻飘飘一笑,用已获得的权利嘲讽被剥夺的尊严——我发现这种高人一等的快乐其根源是恐惧,恐惧对方敢以跟自己不同的姿态生存,而恐惧的原因是无知,无知在我们贫瘠的人生里,见证了太少的爱、太少虔诚。

二十世纪回忆录:火和流沙 01

之前因为ggad关注我的,并且想看这篇没看成的,可以走子博客啦。我女朋友不准看。٩( ᐛ )و

维欧拉:

*主cp:Tom Riddle×Daniel Seer(原创角色)


 含少量GGAD


*长篇,章节长度和更新间隔不定


*为原《火和流沙》重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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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后缀了格林德沃这个姓氏,我从来明白人生常常起落,但幼时倒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定居英国,更妄论怀揣着哪怕面对最亲近之人也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


我的名字叫维欧拉-玛雅·格林德沃,曾经主业是记者,后来离开德国前往英格兰,出过几本书,戏弄过魔法部里一半的上流人物,现居人烟稀少的僻静地,为你们写下这份巫师世界二十世纪的回忆录。


其实相较于历史性的记录,它更像是我的私人日志,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里,我参与了驱赶世界旋转的进程。尽管我们谁都说不清自己的存在对于时代究竟有多大意义,至少作为一个亲历者,我想为后人还原事实真相,也给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一个答复。


这是个相当复杂的故事,其中不断交叠着两代黑魔王的面容,刻录着从前巫师世家黄金时期的族谱,光怪陆离且难以理解,他们行事的出发点各不相同,唯一无法免俗的地方在于,最后他们都难逃没落的命运,成为尘世外的星星。


我自然不会告诉你这里每个字都是完全真实的——尽管我十分坚信对于那段故事,没有任何其他人掌握了比我更多的资料,或与当事人有比我更多的交流——为了将不同人叙述的零散事件用清晰的逻辑串联并使之拥有可读性,不可避免地,我得创作出许多细节。


所以,之后我写的事件,你愿意相信多少,全凭你的意愿。


  


对英国巫师而言,很多人值得纪念的魔法时刻从名冠全欧的霍格沃茨开始,那么我想,大概在这里,我们可以为一切找到恰到好处的开端。


让时间倒带回到千年前她创立之初的时刻,阿尔巴尼亚森林里发生了什么,在今天已不算秘密。然而此处上演的斯莱特林与拉文克劳的第一出爱情故事似乎带有非比寻常的预见性,仿佛由命运女神亲手执笔书写,从此环环相扣,不到崖尽不回头。


跟你任意一次造访这座森林的感受一致,那里的风温柔祥和,偶尔有马鹿、松鼠之类的动物路过,它们会驻足,好奇地望向绝望的海莲娜,像是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这里。太阳光线怠慢地越过树叶空隙,投射在本属于她母亲罗伊纳·拉文克劳的冠冕上,又反身一折,不留情面地刺痛海莲娜的眼睛。这据说能使人智慧的冠冕,在想要掠夺它的人手中带来与智慧相反的东西。


她找到一个足够深的树洞,把冠冕放进去,心烦意乱地施魔法。


海莲娜后悔就这样孤身一人全无准备地跑出来,但她也回不去。她想母亲必定会厌恶这样不忠而贪得无厌的女儿,也许现在已经对外宣布与她断绝关系。她想象着是否应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自己,却没有死的勇气。


母亲派巴罗来找她了,他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他喜欢她,她不喜欢他。他要带她走,她不走。他急怒之下杀了她,又愤恨地自杀。一场滑稽的闹剧,缺少的只是捧腹大笑的观众。


海莲娜的血喷薄而出如同朝阳,溅上冠冕中心的蓝色宝石,触发最最古老的魔法,宝石融化后蒸发不见,是悲痛母亲对于死去孩子的哀叹和挽留。


人们常常误解,将真实的传说误认为虚假,将杜撰的传言歌颂为真实——拉文克劳的冠冕从不会带给人智慧;只有智慧的人,予冠冕以光辉。


至于伏地魔是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们不得而知,我想他也并不在意,在他眼里举世没有哪个人的头脑能够与他自己媲美。他想得到冠冕用以存放灵魂,仅仅因为它名声在外,能够代表霍格沃茨最杰出的部分,好比他本人。这就像格林德沃与他都狂热崇拜强大的力量,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崇拜力量本身的张力与美感,后者崇拜的却是这力量带给其他人的畏惧与恐慌,注定他们一个成为残暴的革命领袖,另一个成为变态般的杀人魔头。


  


我多次尝试问起1943年三月给人的印象。


绝大多数人会回答那是段烽烟并起的岁月。德意志在北非的麻瓜军队很快就要投降,世界一战结束后短短二十年内爆发的又一场全球性战争远比它的先辈更加惨烈,也使人类从死亡中学到更多关于自身的奥秘。而巫师界,格林德沃军正在与西班牙魔法国会展开拉锯战,威胁以交出安提俄克·佩弗利尔的后代,否则交出地域的统治权。


除非你是生活在英国并远离权利高层的魔法师——他们可真能算是这时地面上最轻松的一群人了。那时人们还天真信仰着永恒幸福,不知道日后会有另一名黑巫师要将阴云笼罩在他们头顶,他们或回答某位亲人的去世,或回答某次有趣的奇遇,或回答月初落在学校不远处的一颗炸弹曾让赶去上课的他满头土渣。也或许会翻开尘封已久的少年日记,想起那天有场拉文克劳对阵斯莱特林的非常不错的球赛。


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霍格沃茨魁地奇赛场的热潮却一浪高过一浪,年轻的脸庞受阳光眷顾,忙于尖叫欢呼。


坐在高处的汤姆·里德尔(Tom Riddle)对赛情毫无兴趣,几欲给自己施个闭耳塞听咒,他蹙着眉望向拉文克劳疯狂的观众席。那里的姑娘们因为过分激动而满脸通红,卸下了平时的骄矜神态。里德尔深刻地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真能帮他解决问题,原谅他视美丽于无物,她们在他心里实在无足轻重。


上方蓦地掠过疾风,里德尔抬头看了一眼,斯莱特林的击球手狠狠地把游走球抽回场中央,里德尔为自己的疏忽歪头很浅地一笑,才想起来空中也有拉文克劳学生。他们都令人眼花缭乱地高速飞行,只有一人例外。拉文克劳队的找球手坐在自己的专属飞天扫帚上,表情疏离安静地观察比赛进程,偶尔环顾赛场搜寻金色飞贼的身影。


“银箭”通体象牙白,样式敏捷、高贵,和它的主人一样,初看就知道是出身名门,前端镶嵌的蓝宝石间或在转换角度时反射出几缕耀眼的光线,让人几乎畏于仰望。


丹尼尔·席尔(Daniel Seer)。


里德尔指尖摩挲着一枚凹凸不平的戒指,在一个瞬间中因为对方的性别产生犹疑,但又立刻打消了这份疑虑,享受起恶意打破规则的快意来。


读过本世纪三十年代那本《纯血指南》的人都知道,匿名作者所介绍的28个纯血家族中并没有席尔这个姓氏,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而指向不明的沙菲克(Shafiq)。至于为何从没有谁对此进行报错,显然是所有信件在抵达预言家日报编辑部之前就被魔法部拦截了。狡猾的老狐狸可不会忘记他们一直否认存在的某神秘事务司正由哪个家族所一手操控。


权利在此不过是隐藏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真相。


微风吹拂着席尔柔软的棕色头发,他脸上一滴汗水也没有。就找球手的身材标准而言,他似乎太高了些,尽管身腰比例给他在飞天扫帚上稍稍降低了重心,那与扫帚浑然一体的平衡天分还是令人啧啧称奇。拉文克劳的学生普遍认为如果没有汤姆·里德尔这种违背常理的存在,席尔会是本校最出名的人物,毕竟哪怕撇开魁地奇不看,他仍掌握一项叫人向往的天赋——预知未来。


空中静默的席尔突然调转方向,朝右下角一个闪亮的小光点快速俯冲,斯莱特林的找球手也立即跟上,袍子在身后猎猎作响。奇怪的是席尔似乎并不急于捉住金色飞贼,甚至故意放慢速度,和它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时压制住对手。


这个变化点燃了观众席,每个人都站起来想要亲眼看到最新赛况,里德尔不得不更用力地皱起眉头,把自己的椅子升得更高,他不再致力于关注能否找到适合的人选,他比较想知道那个“小先知”是否还会继续他辉煌的战绩。今年拉文克劳有意培养新的找球手,可惜上一场与格兰芬多的比赛中,那个低年级的小姑娘逛了大半场都没和金色飞贼打个照面,导致拉文克劳总分滑落到第三名。


“他是在等待比分回升!”解说兴奋洪亮的声音在场地上回荡,为观众敲醒迷惑,“只要拉文克劳再多领先四十分,他们就可以重新回到本赛季首位!”


这话把斯莱特林队听得浑身一个激灵,找球手更是慌张地望了眼旁边的席尔,他拼命想要超越却被死死拦住不能更近一步。高举蓝旗和绿旗的学生们朝场中央的球员大声呼喊加油,有人眼镜被挤到鼻子下边,有人鞋子被别人踩掉,又被捡到鞋子的人甩到了更远的地方。


身着绿袍子的球员明显集体心神不宁,在对手长期刻苦训练所练就的卓越实力前节节败退,相反拉文克劳队则因为重新在赛场上有了主心骨而变得游刃有余,甚至某位击球手女孩还在激战正酣时与正追逐着金色飞贼的席尔击了个掌,那愉快神情使人隔多远都仿佛听得见笑声。整支球队高度和谐,连飞行阵列变幻也充满美感,没有亲眼看过上场比赛的人恐怕很难相信这样的队伍曾经战而不胜。


终于在某个时刻,飞贼以刁钻的角度飞向斯莱特林观众席的上方,席尔再没有将就速度,像风暴一般席卷过来,前排的人不得不飞扑开为他留出一道空隙。他额前的碎发都飞扬起来,里德尔看到对方平静无波澜的脸上终于漾起少年气的微笑,意气风发,内敛又直白。他突然意识到那世家大族带来的著名的冷漠不过是表象,始终有团火等着从席尔心底烧向喉头。


里德尔并没有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修长手指伸进磨起毛边的口袋里,轻声念了句咒语,被淹没于人群的噪声。一支魔杖“恰好”在席尔旋身时从袍子里滑落下来,被正下方的里德尔“不小心”接住。


又赢了,他抚摸魔杖上质地细腻的花纹,感慨真是一场不落。


过分漂亮的漆黑眼睛看席尔高举着无奈的金色飞贼飞回场中央,难得的笑意已经被掩了下去,只是略带拐弯的路线稍稍出卖心情。


场下席尔逐一拥抱了自己的队员,叮嘱他们不要因为一时的胜利而放松训练。“还有,”他扬起左边细长的眉毛,“在指定就寝时间之前结束你们的狂欢,否则我就要给自己的学院扣分了,明白?”


队员们又笑又闹,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席尔现在心情风和日丽,于是抱怨他总这么不通人情,一点也不可爱。


“我以为你们想赢今年的学院杯呢。”


“噢,我的好丹尼尔,愿意给自己学院扣分的级长只有你和斯莱特林的里德尔了,理由还都是希望赢得学院杯,”克莉斯多·格林格拉斯(Crystal Greengrass)摘下头盔,甩了甩脑袋把长发披在身后,随口打趣道:“不是我说,你们真般配。”


席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头盔,又把她挂着小铃铛的发带递过去,并不搭话。


其余的拉文克劳们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在他们眼里,最相配的显然是丹尼尔和克莉斯多了。虽然两人对这个传闻总是矢口否认,绝大多数人相信猜测得到验证只是时间问题。


席尔的好心情持续到把手探进口袋的前一秒,他环顾四周:“有谁看到了我的魔杖么?”


队员试了几个飞来飞去咒,没有反应。


“你不是一直带在身上?”克莉斯多撩开他腰间的袍子瞧瞧,“真是太好了丹尼尔,我们去德国都重新再买一根吧!”


才换好衣服的席尔回头道:“奥利凡德先生那句‘柏木杖的拥有者会像英雄一样死去’是句赞美你的话,小草(Grassie),别老跟他过不去了,”他走至门口时顿了顿,“那根魔杖你每天擦三次以上,一星期一次全套护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它喜欢得不得了。”


克莉斯多微恼地哼了声,作势要踢身边为“小草”这个昵称起哄的男孩子们,决定不陪他去找魔杖。


他只得独自在偌大的魁地奇场地寻找,逛了大半圈,并未找到自己那根得心应手的魔杖,席尔感到相当头疼。那是支正好十英寸长的雪松杖,里面一根幼年独角兽的鬃毛。席尔对于购买它的经历记忆犹新:老先生听到他的姓氏便露出滑稽的表情,然后搬来了两大堆颤巍巍的盒子,最终两个人都试得精疲力竭,老先生忍不住问:“你真的姓席尔吗?”被他身旁的老席尔还有昏昏欲睡的克莉斯多瞪了一眼。


这辈子都不想换魔杖了,梅林保佑。


他忽然看到空荡荡的观众席上还有一个人,永远占领霍格沃茨小道传闻一席之地的男生坐在最高的那排,双腿搭在前面座位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俯视他。我常常忍不住想那究竟是怎样一幅被精心准备过的画面,让这个对美学有着无上追求的预言家在命里最悲痛的时刻也还禁不住为之晃神。


“里德尔先生!你有捡到一支魔杖吗?”席尔不得已大声朝上边喊,“跟学校的防作弊羽毛笔差不多长!”


英俊的男孩子似乎笑了笑,从升到半空中的椅子上翻身跳下来,趴到围栏边对他道:“你知道吗席尔先生?”对方在袖子里抽出一根熟悉的魔杖,“我人生头一次被忽略这么久!”


里德尔跑下楼,以从容中夹了兴奋的力道将魔杖物归原主。他在近处低声说话时声音似有瓷器的脆感,带着点闹别扭的情绪,从陌生氛围里蓦地翻搅起一阵亲近,“我还在想你要是看不到我,干脆不还给你好了。”


“辛苦了,我没想到它能掉在观众席。”席尔极不好意思地抿唇,又简直想给他一个拥抱,他与里德尔不熟(就像他和整个外部世界一样),对后者每句话的情感是真是假都无从防备,“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没关系,举手之劳。”里德尔说着拍了拍面前和自己一般高的男孩的肩膀,“《十八世纪魔咒选》的216页有几个加固咒,复杂了点,但很有用。”


席尔认真点头,“我会去试试看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噢,别这么严肃,”学校成绩最优的学生被他逗笑了,不经意间喃道:“大不了你以后的生日聚会记得邀请我吧。”


“啊,”席尔顿了下脚步,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那正好,你提醒我了,我生日就在这周四。”


平日里笑得少的人,一旦笑起来就容易让人觉得他有些意料之外的喜悦。席尔微笑着说这句话,显出几分真心诚意企盼的味道。


里德尔眨眨眼,“你没骗我吧?”


“当然,不过没有什么聚会,我只是和小草一起吹蜡烛再吃几口蛋糕而已。”


“小草?”


“抱歉,是克莉斯多·格林格拉斯,”当他们俩并肩走在回城堡的路上,他问道:“你那天有空吗?”


“我很想去,但是这样不太好吧,” 他语调压下去,攒了几分戏谑,“你们……”


“不不,不要误会,我和她不是情侣,之前在一起过很短一段时间,但是……呃,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


“真不可思议,我是说,你知道,你们总是待在一起,她也很漂亮。”


“噢,我们只是不太合适,她就像我的姐妹一样。你刚才是在说她漂亮?”席尔会错了意,“我可以给她介绍一下你,里德尔先生——虽然克莉斯多肯定像所有人一样认识你。”


“我没说……”他一下笑起来,笑容明晃晃的,“只是赞美。”


“赞美,好吧。那你周四下午来吗?”他焦虑地看着他,发觉自己已经就同一个话题说了太多话,“那时候有没有你选修的课?”


“汤姆!”年长的嗓音从远处介入交谈。他们扭头向那个声音的方位,教魔药学的霍拉斯教授在城堡大门处遥遥望见里德尔,朝他招了招手。


里德尔目光留在席尔身上,后者有些迟疑地徘徊视线,在青草地和黑眼睛之间摇摆,那一潭最昂贵的科斯林墨水的颜色总能毫不费力地攫取你的注意力,以至于他注视你时你不得不回视他。不难看出席尔在这样突如其来的人际交往前感到难以适应,但交往的渴望还是像甲虫的触角一样小心翼翼地向外探伸。


里德尔端正了一下领带,十分清晰地勾勒出颈部的锐利线条,在教授第二次叫他名字之前微微笑着说:“一定到。”


我想无辜参与其中的男孩此时已经可以察觉出这应答里非比寻常的另一份邀请,按常理他会以沉默和无动于衷的行为传达拒绝,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或许唯有这时拒绝才是正确的补救选择。但他没有,更甚者,他随意推开了自己本可以轻易采拮的未来音讯,孤注一掷地开启未知旅程。



性起源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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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很喜欢写后记的人,通常这种连载型的文章,写到三分之二我就会开始构思自己的后记该写些什么。本来我想在这里说,大概我以后不会再写这种一片坦途的感情了,意思是说不搞这么诚恳的HE,因为据我观察,似乎快乐的阅读体验容易扼杀读者的思考力。

感谢我瑶妹儿 @枕小七 把我这种幼稚的想法抹去了——我写作的目的并不是要去感动读者,而是为了让我的文字代替我来生长——她头一次在我没强迫她的情况下,主动说要给我写长评(替她做个链接),据说这是她第一次长评。

我还是像以往一样,既已写完了文章,就不再对这些文字发表自己的看法,更不会说别人的评论有几分合我心意之类的话。

我爱看有实质内容的评论。我爱看那些自己构思出来又被我反复看了上百遍的句子落入别人手心的模样,我哪会想要它们继续合我心意呢?我巴不得它们摇旗呐喊来反对我。这就像是《底特律》游戏中卡姆斯基看见康纳反抗他命令的那一刻,脸上狂喜的表情;如果人类不打算推翻上帝,那么上帝创世便没有丝毫愉悦。

所以我始终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下一些自己的看法,这不光为了满足我,这同我在这儿怀着认识我的人都能感受到的野心写文章一样,是延续自己生命的手段。

还要感谢一个人,感谢我家小玫瑰 @CocoMorphine ,和她的相处给了我写这篇文章的灵感。

倒不是说从我们的对话中我借了梗来编故事,而只是一点星火。我们不止一次讨论了性,我有生以来从未对性想过那么多,于是也从未对性有过那么多疑惑。然后我就想到,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对性的存在觉得奇怪吗,会努力想弄清楚它在自己生活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吗,会为了精神思想与肉体快感的对立冥思苦想吗?

这就是《性起源》的由来了。

文章里有很多情节,我在写大纲的时候把自己拔出来回头一看,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些。但生活的我不会选择质疑写作的我,永远不会。生活的我总是优柔寡断,对任何事都要考虑太多前因后果;而写作的我几乎是杀伐果断的,带着不可逆转的上帝视角,出轨于我不是出轨,退缩于我不是退缩,活春宫于我不是活春宫,一切都是象征至高美学的拼图,早就被铺排好,只需一片片填充进去。

一万六千字的故事,我已经讲了够多了。最后仍然再次感谢阅读的各位,无论你读完之后对我有什么感想,无论你有没有红心、蓝手、评论,感谢阅读。

对了,还有开学快乐。不是在拿大家寻开心,我初中英语老师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那天课本上有个句子: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免费的。她说她不同意,因为学习并不免费。学习是最好的东西,大家开学快乐!

 

Hineni

2018/9/1

18:34

[马赛]性起源

(下)

*和平线全员存活背景,详情请参照 渗透之C菌 游戏视频。

*不是pwp,但十七岁以下不推荐阅读。

*(中)(上)两篇请进入主页查看。


终章阅读

(end)

后记和全文下载链接晚上一起放出。

[马赛]性起源

(中)

*和平线全员存活背景。

*详细过程请参照 渗透之C菌 游戏视频。

*不是pwp。

依旧跑外链吧,马老大甜蜜的烦恼

(tbc)

[马赛]性起源

(上)

*和平线全员存活背景。

*详细过程请参照 渗透之C菌 游戏视频。

*不是pwp。

 

反正总要走外链

(tbc)

[海森]一封信‖你融化了北欧

之前还有姑娘问我搞不搞锤基,惭愧惭愧,我是那种萌到深处自然rps的人,而且不很喜欢混热圈。不过这应该会是我唯一一篇海森啦!!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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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克里斯:

今天伦敦没有雨,我独自乘地铁去逛了逛这座城市中我最为之着迷的几处,被不可多得的美丽景色催促着,决定要给你写信。别慌,我不会动辄跟你讨论什么古希腊悲喜剧的,古典文学系的毕业生还不至于那么可怕。

很难说这封信能有多长,但不会太短,毕竟你给过我二十多封信和不计其数的小纸片,而这很可能是我给你写的唯一的信函。我想对于我的信你必定打算一口气看完,所以找个你空闲的时间来读。但我又想,或许你会在收到它的第一秒就迫不及待地展开,一边沿着我被你夸过漂亮的笔迹读信,一边三心二意地锁上信箱、端起你来时拿的柠檬水、在跨过门槛时不留神绊了脚、把饮料洒了一地。

你好像会是这种人,我已经可以预见到了。

我走在剑桥的青草地上,路过了清可见底的河流,想着九月份颁奖礼上你的眼睛。那像是晚霞笼罩下的海面,蓝与红不愿相容,气氛失落而宁静,有种迟疑的美,并且充满水汽,即将等到一场雨落。结合当时我们的谈话,我猜我能够认出这幅画正无声倾诉的遗憾——你以为我不爱你,或者更准确来说,你以为我从没爱过你——时间趁我们日常忙碌,已经走出很远了,克里斯。我亲爱的、亲爱的克里斯。

当时我才给我的合作伙伴念完颁奖词,在通往休息室的走道里遇上你,你跟我打招呼,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它在你手中小得像火柴棍。我靠近与你寒暄,你问我这些在公众面前给人的夸赞有几成是真的,我告诉你我从不说假话。

你垂下脑袋,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我用在她身上的形容词是你的两倍,而且那些片场相处的细节把她烘托得可爱动人到了极点。我想反问你,要我怎么告诉大家,自己在小憩后摸黑起来开灯却不小心碰到你敏感的身体,或是你执意要跟我一起贴着墙根看雨却因为健壮的体型把胸口的衣服全淋湿,亦或是当我为某些话题不得不装得腼腆让围坐在一起的剧组众人都哈哈大笑时,你一个人抱住手臂,望着我不愿眨眼。

我回答你,对一个人的喜爱不能靠形容词的数量衡量。

你点头,表示哪怕我用过百万个词语赞扬你,你仍不敢下定论我心里果真装了你。

“对了,你愿意参演我的莎剧吗?”

你记得这个句式。“认真的,考虑一下演我的罗密欧?”“莎士比亚相关你要不要来?”“兄弟,你看莎士比亚怎么样?”我问过你许多次。

“算了吧汤姆,”你无奈道,“但凡稍微了解我一些的人就会知道我无论身形还是气质都不适合莎士比亚。”

我对你的答案也印象深刻,有时你是不以为意的,有时是恼怒的,有时是绝望的。但总归你会拒绝这个邀请。我说过除开演员的基本素养,这里唯一需要的特征是天真,而天真的维度里你是如此富有。你没有相信。

大概是我的策划出了差错,我应该提前告诉你,邀一个人去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是我此生能够给出的最高褒奖。这意味着我认可了这个人即使看上去稍显莽撞,其实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即使会被磨难击打得万分疲惫,依旧有重新站立的勇气;即使我难以真正被他拥有,他也获得了我全部的珍视和同情。

我不知道我是否在小题大做,只是每次对于这个问题你说“算了”的时刻,我都看见冥冥之中有支笔划出一条线,你在一侧,我在另一侧,向我证明着我们永远不能通透地理解彼此。也许我们之间存在引力,但除了对方,我们所重视的各不相同。

这恐怕也是你曾经说我亲切、友善,同时不乏冷淡的原因。你第一次提时我们还在拍第一部THOR——当然你后来还说过很多次,宣传期的访谈传播开后,由于剧中角色与现实的反差,以及你似乎更开朗,又因为要掩饰倾慕而不敢放任自己在镜头面前注视我,让大家都以为我对你感情更深;你说起这些总是忿忿不平。我犹记得那委婉渴求友谊的第一次,那时我就看见了你的爱,我没有承认。承认我们超越友情的爱意曾是我永恒的痛点。

才认识不久的那阵子,你打电话给我说,你多了一位非常执着的男性追求者,对方对于澳大利亚的婚姻登记制度置若罔闻,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已经组建了家庭。“要我我可能也没有那么在意的,”我说,“结了婚怎么样呢?关键是你要告诉他,你对他完全没有感觉,他和其他千千万万个不论性别如何的追求者没有不同。”

你沉默了。

回想起来,我怪自己太迟钝,不知道你把我这句话当作是我对你态度的回应。不,克里斯。我不接受你,的确不是因为你的婚姻,但在那最后一次之前我也从未拒绝过你。如果你希望我为你寻找一个证明,我会把时间倒带回拍摄《诸神黄昏》的时候。不论何时我想到洛基的命运,都会神伤不已,而第三部时的情况还要更糟,我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就像全世界在第七本书出版之前除了作者只有艾伦·里克曼知道斯内普教授的最终结局。我一个人时也还好,顶多让我年老后加几条皱纹,可你来了,你坐在我对面,你蓝色的眼睛那样关切。拜托,我真的是个很容易哭的人。

第一部时你爱上我,第二部时你表露了心迹,几年后的第三部你按住我擦拭过泪水的手,终于吻在我嘴唇。没有任何深入,像是明白我不会给你反馈。你放开我时我含糊地说了一句话,你以为我说的是:“你一定是个混蛋。(You must be a bastard.)”我大笑,没有纠正你,反倒顺着你的话嘲笑你刚才吃下去了不知多少化妆品。于是你也笑起来。

现在公布谜底,我当时说的是:“你错过了最好的我。(You’ve missed the best of me.)”我是在不满你吻得太晚,我面色已不如从前红润,皮肤已不像从前光滑到令恋人发出感叹,连头发也没有从前的茂密。

我情愿你吻了最风华正茂的我,尽管我不能认同这份企盼。所以别怀疑那些年我对你的爱,克里斯。

我们共度了太多太多的快乐时光,年轻时的我虽抵触自己分享了同性间的浪漫,但始终无法抗拒你慷慨给予的快乐。不可避免地,当我写下这句话,我脑子里又在放电影,然后被我推着快进最后停在冰岛,那时你还没用一会儿美式一会儿英式的英语向我表白。(顺带提一句,澳洲口音也没什么不好。)泡温泉的你绝不会和我身处同一个池子——我身边众多熟人环绕时你常常选择在远处观望。可一旦他们离开,情况就会大有不同。

有天我们走到了几公里外那座雪山脚下,你还有印象吗?我们爬上小丘,说着些白痴透顶的话,模仿神王巡视自己的疆土,接着你请我大声朗诵一首十四行诗。有何不可?我巴不得你也跟我一起崇拜英格兰的文学巨匠,但我还没诵完最后一段,你异常紧张地问我有没有听见其它响动。我什么也没听见,你让我安静下来仔细听,几秒后大叫:“是雪崩!”抓我一道滚下山坡去。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吧克里斯·海姆斯沃斯,在那“临死”的关头居然还担心了你女儿的抚养问题,而你只不过想创造一个拥抱我的机会。

我正在微笑呢,别假装你猜不到。

冰岛是个地热可供发电的高纬度国家,你说这和我倒有几分相似。你不知道的是,在我看来,你的支持与坦诚相待打通了地心与地壳的连接,好让这内心的暖流得以上涌。你我走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你滚烫的真情融化了北欧,于是我们并肩踏进神话里。

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以及我们分处地球两端你仍热情不减的日子,类似的让我头疼又忍不住勾起嘴角的例子数不胜数。我要感谢你对我的追求方式,感谢你只在约我出去打球后才会状似无可无不可地请我喝杯咖啡,感谢私人酒会上你乐意欣赏我握着别人的手跳舞,感谢你也许有无数次打算送我玫瑰却终究放弃了这个念头。这些虽然未尝促使我答应你的请求,但令我的生活依然掌握在我手中。我无力想象自己要如何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即使到今天也是一样,可我会说,世上唯有克里斯你,是最懂得要如何爱我的人。

让我们再次在时间之河里撑动船桨逆流而上,去看看我们的第二个吻,也是最后一吻。相比第一次情况好似完全翻转过来了,仿佛阴和阳、洛基和索尔,然而始终连成一体。那是场安静的、慢节奏的,双方都认为自己受到命运亏待的争吵过后,你从后面像兄弟、像朋友那般环抱住我,在我纵容自己享受这难言的欢愉时你低头嗅我的气息;我发抖着要推开你,你的眼泪就淌进我脖子里。

比起以往任何时刻,我更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像同人作品所期待的那样在你面前把自己变得柔媚,或是沉醉于受人支配、被人占有的感觉,我知道这也并非是你所期待的,但你的愿望我同样无法助你达成。我缺乏成为一个男人的伴侣的天赋,可我还是抬手拽着你的头发吻了你。以我狂喜的心和决绝的灵魂。

这个吻短暂而坚硬,我用尽力气吻你,也用尽力气抽离。这使得事情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故,我满溢的爱情未经我同意,全副武装,伪装成了怜悯。我一步步退后,每退一步都叫你受伤,我意识到我能为你幸福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用火舌把你烫得体无完肤一次,好让你从此远离这在你眼中危险、明亮、张牙舞爪的火焰。我说:“就到这里吧。”到我们并行的旅途的尽头。

克里斯,从我在肯尼斯·布拉纳家见你那天起,你本来是那么坦率、放松、风趣,却在爱我的途中变得一天比一天苦闷、紧张、纠结,我夺走了太多的你,我必须把你还给你自己。我知道你会说痛苦是爱的证明,可如果一份爱连开头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你怎么能奢望它在时间铁蹄的践踏下开出更动人的花来?

窗外日色已逐渐黯淡,我的信即将结尾,我得去找好邻居商量商量怎样拼凑食材解决晚饭。 

我写下这封信,并不是想通过追忆往昔来唤醒你对我的感情,也不是想对不完美的曾经进行弥补,只是在伤痛消匿、创口愈合的今天,我希望你知道自己的爱从来没有白费、从来都有回音。怀着无限的感恩祝福你,亲爱的克里斯,在往后的日日夜夜付出爱并收获爱,受温情环绕,被恰当爱待,始终保留率真与正直。

我思考着该不该署名,但可以看懂此信的人,想必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所以,这是我给你的信,克里斯!我不畏惧它成为存档,作为我离经叛道的证据,也不畏惧它被旁人展开窥视,因为以上所述皆是过去,不可否认、不可重演。过去已经在我们身后,呼声遥不可闻,你选择了新的道路,一条离我远去的道路,而那同样是你阳光照耀下的人生。

预祝新年快乐!

你真挚的,

汤姆·希德勒斯顿

[charmie]此夜良宵

3.不知道几个白天与七个夜晚

*架空中世纪AU。 

*茶名(Timothée Chalamet)译为提摩西·查拉梅,锤名(Armand Hammer)译为阿曼德·汉莫。

*万众期待(。的提米和阿米在这一章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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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前线的经历在提摩西和阿曼德两人看来都像是一场梦:短促,非凡,意料之外。刀剑铿锵和炮火轰鸣在经过时间的洗礼后都变成了漫空中飘散的粉屑,他们只记得有七个夜晚,载满了热量与绮丽幻想,是他们此生享有过最年轻的时刻。

有几个白天是这样度过——阿曼德在去往约克郡边防的路上告诉提摩西,国王按照惯例要手刃至少一个被抓回来的逃兵。阿曼德说完沉默一下又道,其实非要授权给其他人也没有问题。这个提议被提摩西否决,阿曼德猜测也许对方觉得不该把抹杀一条人命的账轻率地记在旁观者头上,于是教给他让死者痛苦最少、毙命最快的手法。

之后提摩西在一众或满脸血污或衣衫褴褛的将士面前手起刀落,动作十分痛快。还马不停蹄地带着那种阿曼德已有深刻体会的庄重去安慰了败兵,探访了伤员。只是进过晚餐的提摩西似乎没有力气离席,桌上摊平的手掌渐渐攥成拳头,在阿曼德询问他是否安好时冲出房间吐了个昏天暗地。他早先听到阿曼德吩咐手下人多加些香料用以遮掩腥味,虽然没有改变结果,提摩西漱口后向追出来的顾问官表达了谢意。

“稍晚些的时候再吃点什么吧,陛下。”

“没必要,这里食物不充裕,我了解。别浪费。”提摩西又掬起水洗脸,水珠顺着小缕鬓发滴在地面,与厚重的灰尘一起滚成小球。他有些愣,迟缓地朝那上面踩了一脚。半晌他仍然感到胃里翻搅,就贴着墙根坐下来,发现自己的顾问官也紧接着坐在距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提摩西觉得这个场景有趣极了,却又不明原因地触发了他的不适感,“是什么……”他提问,“让你在我面前这样自在?”

“是恐慌,陛下。”阿曼德答道,“我不敢离您太远,更不敢俯视您。”

提摩西抿着嘴笑笑,“坐近一点。我不想把手撑在地上,借你膝盖用一用。”

夕阳跳下屋檐时,阿曼德说提摩西会是一个很受臣民爱戴的国王。提摩西反驳,说阿曼德才不过认识他几天而已。阿曼德争辩道,这几天里提摩西的所作所为注定了他将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提摩西盯着阿曼德:“我父亲和兄长都是脾气暴躁的那类人,所以到今天你想当然地认为我会是好国王。而你对我的脾气还远远没有认识。况且,或许我该提醒你,阿曼德,好让未来某天你愿望破灭时不会太过绝望——目前你所见,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就是我的极限。”

他是怀着要让对方哑口无言的好胜心来说这句话,谁知阿曼德低声回答:“您在我面前也很自在。感谢您,陛下。”

提摩西眨了眨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去,无限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

有一个夜晚,他们并未把它算进那七个夜晚中,但当是序曲也未尝不可。在晚间的作战会议上,提摩西为自己凭记忆纠正了一处地形图的错误而获得了几分自信,各将领似乎都为要在新国王面前表现一番而做足了准备,这会开起来倒像是最后的决胜局面就在眼前。会议临近尾声时上了酒,心知酒精度数把控得绝不如王宫里那样恰当,提摩西还是喝了不少,回营房时染上醉意。他免不了喜色溢于言表,碰上他显得忧虑的顾问官便一把抓着对方的衣领将人家扯到自己眼前问:“怎么?”

阿曼德的蓝眼睛垂了一会儿,再抬起时笑说无事。

终究那些个防御、相持、反攻的计划是说得好听,战争并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提摩西的新手运气在帮助英格兰军队夺回三座城池后戛然而止,在路过某一废弃河谷的途中,一名姓琼斯的将军快马赶上跟在提摩西车骑后的阿曼德,告诉他河岸上行进的军队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原来英国将领带领的那一支。这意味着也许就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后,国王所处的队伍会遭遇一场反败为胜基本无望的伏击。阿曼德听着上方马蹄声与人的脚步声,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轻声请求提摩西立即坐上琼斯将军的战马。

熬过一番刀光剑影与浓郁的血液腥味,又不知在马背上颠簸了多少英里,将军停在了密林深处。提摩西松开用力揪着将军战甲已至麻木的手,慢慢地转动因只敢瞪视前方而变得僵硬的脖子,回头去看护送的士兵与自己一同逃出重围的还有几人。他数了数,包括阿曼德、琼斯和他自己,一共二十四个。提摩西突然发现阿曼德左边袖子被血染红,小医疗兵正为那只胳膊包扎。

他跳下马时差点摔倒,跑到阿曼德跟前慌张地摸对方手臂,在对方伤口附近把自己的手也用血液沾染,不顾阿曼德一遍遍的安慰,大声问这个男人会不会死。

“我不会,陛下,我真的不会。”

“琼斯!”

“顾问官阁下不会有事的,陛下,不是动脉。”琼斯翻身下马,“您瞧瞧,汉莫先生嘴唇都还是殷红色。”

提摩西把手移下去探阿曼德的左手,担忧道:“可他体温变凉了。”

“那证明我的血是热的,对不对?”

提摩西没有答话,他觉得自己恐怕很想使用特权把阿曼德揍趴下,然而当小医疗兵完成包扎,毕恭毕敬退下去和其他士兵一道去扎营后,提摩西开口说:“对不起。”

“噢,不不不,陛下,您不用这样,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您都不用这样说。”尽管阿曼德知道提摩西是为了许多事情在说“对不起”,他还是抬起胳膊向他演示了一下基本动作,“战场的局势就是这样瞬息万变,有时您以为自己掌握了必胜的筹码,却发现自己还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头,有时您以为自己制定了万全的计划,但总有什么不可控的因素突然一下蹦出来阻碍了你。每个决策者都会制定计划,倘若有支军队在平原上瞎窜它肯定早就……该死,好吧,它也有可能赢。您瞧,我们谁都说不准的。”

“是吗?”

“就是这样。”阿曼德再接再厉道:“而我的命是陛下的,如果您想结束它我毫无办法,如果您珍视它,我……我很高兴。”

提摩西皱了下眉头,“我接受你刚才大多数的话,只是别把你的命推给我。”他把阿曼德的手平放在对方腿上,“不是我的,也别给你父亲,或者你妻子,或者孩子什么的,就你自己,你自己好好拿着。”

很快迎来了第一个夜晚,大家分食了一些野果,本来也试图猎一只野鹿但没有成功。提摩西怕睡在帐篷里会在有紧急情况时拖累其他二十三个同伴,执意和众人一样睡在大树下。至于为什么躺在国王身侧的人从领头将军换成了首席顾问官,是因为提摩西告诉阿曼德他睡觉的习惯不太好:“你知道……我可不想大清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将军怀里,那也太奇怪了。”

“您、您觉得躺在我怀里就不奇怪了吗?”

“比那个好。”绿眼睛不耐烦地眯了眯,拒绝给阿曼德讨价还价的机会,“要是你仍然认为我像个希腊公主,睡在我身边是对你妻子的亵渎的话,当我没说。”

除了白天体力消耗较少的提摩西,以及另外两个需要放哨的士兵外,所有人都在低吟的风声中沉沉睡去。阿曼德没睡着多久就被旁边国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声音吵醒,他看见提摩西双臂紧紧抱着腿,仰着头不知是在看树叶还是在看星星。忽然提摩西回过头来,阿曼德才发现对方眼中含泪,他们在微弱的光线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就在那些泪滴因为低头的姿势即将从提摩西眼里流出的前一刻,国王的手覆上了阿曼德的眼睛。

“别在这种时候用你深邃的蓝眼睛看我,阿曼德,”他俯到他耳边呢喃道:“否则我不知道谁会从我身体里复活,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过多的惊吓使得提摩西精神疲劳,阿曼德没有在早晨醒来时找到自己怀里有国王的清秀面容、黑色鬈发,或倒立的王冠。提摩西还侧卧在老树根的环抱中睡得香甜。

没人有胆子打搅查拉梅家人的清梦,等全员都打点完毕准备转移阵地时,阿曼德才在提摩西身边蹲下,凝视这个安睡的年轻国王——这个睡懒觉的小男孩,还没有光斑透过树梢落在他身上,太阳还没有升到那样高。他喊醒了他。

上午的时间主要用于寻找别处适合过夜的地点,下午他们安顿下来,有了一些闲聊,士兵们发现国王也不是特别难以接近,好几个人是第一次敢于正视提摩西一世的脸。那个昨天为阿曼德包扎伤口的医疗兵问,伦敦的人是不是都长得这么好看,大家就笑起来。“我家里人帮我找了一门亲事,一个住伦敦的姑娘,在花店里帮忙。据说我小时候跟她一起玩过,可我完全想不起来。后来征兵,我就到这儿来了,也没来得及见她一面,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医疗兵说着似乎嫌自己太过唠叨,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在花店帮忙?”提摩西接上他的话:“我知道伦敦有一家‘南希的花房’,我去过那里,里面的姑娘们都挺漂亮,嗯……而且很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噢,她们还救济街上的流浪猫狗,受到过修道院的表彰。也许她是其中一员。”

阿曼德也说:“我知道那儿。”他看着医疗兵又激动又羞涩的脸笑了,“我在伦敦的时候我的侍从,戴维,戴维常常从那里订花。我真的想不明白这个家伙,又不喜欢晒太阳,又老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还总摆弄些姑娘们喜欢的小玩意儿,我有时简直怀疑他是个同——”阿曼德及时收了声,大家的笑声也都赶快咬进嘴巴里;他向国王请示。

提摩西摇头:“别在意。”

“嗨,总之是跟我们不太一样。他应该知道怎么跟那家店联系,回去了我可以叫他帮你问问。”

他们商讨了与大部队会合的方案;还捕到了两兔一鹿,琼斯射下一只雁,这使晚餐变得颇为丰盛。国王也与所有人一道围坐在篝火旁,用他刀柄上镶满彩色宝石的匕首细细地切分兔肉——没有人能否认这个场景相当动人,然后他会把自己要吃的部分慢慢送进口中,阿曼德离他最近,看得到提摩西的舌头小心地舔上刀尖。画面伴随着咀嚼的声音,过于柔软了,阿曼德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身处绝境,他祈祷提摩西不会偏头对上自己的目光,愿望宣告达成后又十分懊恼。

提摩西并不习惯日落而息,王宫里有烧不尽的蜡烛和源源不断的应酬。于是他也没有允许他的顾问官休息,当提摩西毫无愧意地要求睡眼惺忪的阿曼德讲故事的时候,后者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每晚只要一个故事我就准你投入睡神怀抱,怎么样?”那句反问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也惊讶于我的仁慈”。

阿曼德拿国王,或不如坦白讲是拿那双绿眼睛没有办法,心甘情愿地赶走睡意,转述与伙伴嬉闹的童年。他也不确定具体该怎么区分一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一路把自己的好哥们儿们形容了个遍,然后说起自己的奶娘:“她很与众不同,藏了一堆奇奇怪怪的魔法书,坚信昵称会给小孩带来好运。她叫我‘阿米’,后来有次我朋友听——”

“什么?”绿眼睛瞪得老大,“你说她叫你什么?”

“阿米。天呐,这真的很难为情。”

“再叫一遍。”

“阿米。”

“对着我说。”

“什……什么?陛下,我没弄懂?我不敢拿这个名字称呼您。”

“你叫就是了。”

“……阿米。”

“阿米阿米阿米阿米……”提摩西把这两个音节在口腔里含糊地转了一轮又一轮,“听上去就像把你当做某种世间珍宝。”

“您不需要用‘阿米’这个称谓也可以做珍宝。”

“人都要死了,别总说些奉承的废话。”

“不,陛下,我的意思是,您如果真喜欢这种叫法,或许可以把您自己的名字说成‘提米’之类的。”

提摩西抓着阿曼德的手臂哑了半分钟,等阿曼德觉得自己快要通血不畅变成独臂英雄时提摩西松开手问:“怎么拼?”

“大概就、就是把‘Tim’双写m再加个y吧。”他冷汗涔涔。

“有个y……”

Timothée Chalamet突然多出一个y,国王愣住了,仿佛从未听说过这个字母似的。

“它的确会带来好运的,阿曼德,相信我,它真的会。”它让漂浮之人生了根。

“谢谢你,睡吧。”提摩西翻了个身朝向另一侧。这是第二个夜晚。

第三个夜晚阿曼德给提摩西介绍了自己的妻女。“伊丽莎白很漂亮,她原本的姓氏是‘钱伯斯’,对,不是什么当红贵族家的人。她也很勤奋,学会了很多,帮我打理家里上下事务,空闲的时候给救济院的孩子去送蛋糕,我有时也陪她一起去。我最喜欢她的一点是她活得很有智慧,每天都开开心心,从来不拿坏情绪传染别人。”

“那你为什么娶她呢?”

“陛下,我为什么不娶她?”

“我是说,这种美貌、勤劳、善良、乐观的人世界上还有很多。我问过我哥哥,关于现在还在爱丁堡的那位,她也是平民出身,我哥哥回答我说是什么‘特殊的感觉’。我觉得这个理由也很牵强,我王嫂要是去世了,他过一段时间肯定还会对别人产生‘特殊的感觉’。所以我问你,是什么让你放弃了那许许多多的别人,娶了你的妻子。”

阿曼德想了想回答道:“也许目的就是为了放弃那许许多多的别人,您说呢?”

提摩西嗤笑一声,“等着吧,等着有谁让你称之为‘神’。”他安静了几秒又问:“你们有打算要更多的孩子吗?”

“如果有的话我并不排斥,陛下。”

“那就像爱现在这个一样去爱其他每一个。”

第四个夜晚的故事关于阿曼德曾经的骑士生活。骑士享有荣耀的同时还必须承担除作战以外的不少义务,主要是领主辖区内的活动。一些市井男人间的笑话,阿曼德刨去了最粗俗的,留下还算文明的讲给提摩西听,后者怕自己笑得太大声,紧紧捂住嘴,可笑声还是偶尔跑出来,跟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一起让阿曼德中箭。他有时会笑着要阿曼德闭嘴,阿曼德绝不那样听话,他会减小音量,不过也靠得离提摩西耳朵更近。

接下来阿曼德说起某次帮助把搁浅的货船拖往深水区的趣事,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航海的专业名词,提摩西不得不一次次打断他,让他解释那些词的含义。等他说到下一个词:绳索,很好理解,提摩西没有叫停,但阿曼德却想到一个与绳索相关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绝妙笑话。提摩西笑起来时的小男孩模样实在难以产生距离感,于是阿曼德把笑话脱口而出了。提摩西当然听得懂,他一点也不“纯洁”;笑得快要缩进地底,被阿曼德捞回来,提摩西伸手推了一下他胸口,像朋友间的打闹,但更亲昵,用食指点着他说:“再讲这种话,我削掉你脑袋。”

他带笑的呼吸全部撞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不会介意他对他脑袋做任何事。快乐像酒一样喝多了会上头,他们几乎是相拥而眠,没有料到会遇见一个血色的黎明。

“快走!苏格兰人来了!”

天还没亮全,小医疗兵连滚带爬地拉扯他们,一边哽咽一边说琼斯将军已经带着其他人去牵制苏格兰军队,“现在请你们跟紧我!”

提摩西知道自己从前和往后的人生中都不会哪天比这天更加屈辱,所谓屈辱不是落难逃亡,不是被小个子的士兵推进坑里,不是隔着泥土和灌木的根茎去窥视敌人,而是目睹一个救了自己的医疗兵在逼问下主动以柔弱的脖子去温暖北方冰冷的利剑。

一时间提摩西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否在流血,要不然一个人身上怎么可能涌出那么多血液呢?整个天地都被铺满了。

他想告诉身后抱住他的阿曼德不需要这么用力,自己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完成任何伟大的壮举。直到苏格兰的小分队已经离开很久,提摩西才挣开阿曼德的手臂,转身死死拥住阿曼德,眼泪簌簌落进对方的衣领。你看,是这个时候,当地球上只剩面对面的两个生灵,他们就变成彼此的神。

阿曼德推开他一点,再以嘴唇去碰触他的嘴唇——然而没有成功,那柄曾被提摩西舌头舔舐的尖刀此时正抵在他颈口,拦住了他疯狂的去路。

国王还是国王,国王用凛冽的眼神和声线问他:“你做什么?”像是饿极了的肉食动物,凶狠但也可怜:“落难的国王就可以任由你欺辱吗?”

“我没有,陛下。”阿曼德一下子学会了提摩西掌握已久的让绝望与坚定并存的方法,“如果我真有任何想伤害您、侮辱您的意思,我恳求您现在就杀死我,因为我不配活在世上。我刚才只不过想立下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

“我一定带您离开这儿,”离开伤心地,离开孤独地,离开屈辱地,“我一定用我的生命护卫您的荣光。”

提摩西的胳膊渐渐瘫软下来,最后连刀也握不住,他极度疲惫地说道:“誓言不需要仪式,我的阿曼德。”

意料之中的第五个夜晚,两人没有说话。

早晨他们朝着日出的方向前进,因为失去了可以外出侦查的人手,他们不得不冒险穿过树木稀疏的草原去寻找固定的防御点。身份证明的问题不用担心,他们有权杖、印章、最高规格的御诏书和王冠,实际上阿曼德认为没有这些也无妨,提摩西站在那里,不会有人谁敢认定他不是王位继承人。

在一处湖前提摩西说自己想洗个澡。阿曼德正襟危坐,余光里有惊心的白。

第六个夜晚。阿曼德在获得授意后重新启动了睡前故事,这次是一次参加骑士执法的经历,阿曼德与几个同伴一起调查了某家人的遗产纠纷案件,包括验尸、现场调查、记录等等。很像是听连环话本,携带白天里死亡的暗影,提摩西咬着指关节一动不动地看着阿曼德,又是孩子的兴奋又是成人的害怕,以至一只粗心大意的松鼠跳上他的靴子时他大叫着一头扎进阿曼德怀抱。

然后都低低地笑起来。睡前提摩西再次感谢了他:“还没有谁对我如此耐心过。”

后一日的中午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这意味着他们即将幸存或即将离世。

第七个夜晚提摩西躺在两人一起在草丛里开辟的空地上,要求阿曼德讲讲托斯卡纳——那个容易使人过分知足的地方。

“潘神眷顾那里,流水与夜莺日夜不停,人们在欧洲最丰饶的土地上种植葡萄、小麦和橄榄。虽然土地几千年来不断被翻耕,但用本地人的话来说就是‘花儿从未被驱逐出去’。第一朵水仙的盛开标志着春天正迎着风雪朝阿尔卑斯山赶来,然后是香味浓郁的冬乌头花,在夕阳西下和傍晚交错的时辰里可以闻到冬乌头与融雪交战的气味,它开得并不太长,还不到二月底,不过您别担心,春天还是会来。乌头花谢了,菟葵、藏红花和紫罗兰已经开得很茂盛,我跟您说过吗?我觉得紫罗兰是很神奇的花,像开在魔法书里。”

提摩西笑:“阿——米——”

“我在这儿。紫罗兰,它的花是紫色,叶子是紫色,连影子,如果您观察过,它连影子都透着紫色。紫罗兰可以开进三月份,那时候藏红花早已经凋谢了,这时在荆棘与悬钩子丛中您就会找到雪白的报春花,春天就真的到了,但托斯卡纳的报春花不如英国的丰满,它们显得有些苍白和单薄,美得像您一样,脆弱而高傲,我的王。”

“叫提米,就这一次。”

“好,提米……现在葡萄风信子也开花了,是蓝色的,开在夜间和黎明,还有粉白色的黑刺李、巨大的黑紫色银莲花、被俗称为‘阿多尼斯之血’的猩红色银莲。又一转眼红色的郁金香绽放在麦田里,等郁金香凋谢,夏天就该来了。刚开始您只看见一片浓绿,那里面是杨树、樱桃树、梨树、杏树、橄榄和冒芽的麦苗,过不久石楠丛里生出了小白花,紫色、粉红色、黄色的兰花也会次第开放。真正能代表夏季的是野百里香与蝴蝶花。不过就快有狂风相继从地中海和亚得里亚海席卷来,大风在五月份停下——”

“等等,之后还会再有什么夏季花吗?”

“有一两种。”

“那就别说了,听我说。”提摩西把视线从满月调转到阿曼德的眼睫。

“好。”

“我赦免你。”

阿曼德偏头去看他,显得意外但并不诧异,“赦免我?”

“对。”

“您……您打算赦免我的什么?”

“赦免你即将做的任意一件事。”

“为何?”

“此夜良宵。”

“我怕您的匕首一不留神又滑出刀鞘了。”

“这不一样。你知道不一样。”

阿曼德无法看清大半处在阴影中的提摩西的面庞,他想自己需要进一步确认并且积蓄更多的勇气,“陛下,原谅我没看出来哪里不一样。”

提摩西翻身到阿曼德上方,肘关节撑在阿曼德的肩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

被对方有力的大手从后脑按下,火漆般鲜艳的唇遭遇吻的封缄,压制关系上下倒置,在亲吻的风暴潮里无力抵抗,身体无处进退,他脑中羸弱报春花的形象于某个瞬间忽然清晰起来。

“等等……等一下!”他手指抵住男人的嘴,被轻咬指尖以示警告没有让他屈服,“你知道哪里不一样吗,阿米?在我这里……在我这颗不饱满的心里……自尊高于一切,你明不明白?”

阿曼德停顿了一会儿,他只是看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然后他说:“如您所愿。”天地再次倒转,提摩西知道这次自己无法从宇宙哪怕最小的缝隙中找到第二个理由阻止自己被人吻到尽兴,他也没有试图去找,窒息此刻于他像是空气般重要。

阿曼德有点想告诉提摩西自己从未以这样的激情和虔诚去吻过谁,更从未甘之如饴地被人要挟到献出亲吻。但他又想到这在国王与顾问官的身份面前是必然的事,而他也并不想打断自己在黑暗中祈求了一万年才得到的豁免。说起来亲吻也许是可以被写上魔法书的古怪案例,跟那些癞蛤蟆腿、草根粉末以及狼毒乌头搅拌在一块儿碰撞出的美妙幻境相同,无论如何描述亲吻过程中嘴唇、牙齿与舌头的纠缠都难以让人感到赏心悦目,可亲吻本身却吞噬了冷寂坚硬的岩石圈,在有情人的脑海里从荒野演进出一整个阳光充裕的托斯卡纳来。

他本能地将含情的唇齿转移,沿途路过王室养尊处优的肌肤,从嘴唇到下颚再到喉结,随即稀里糊涂地被年轻国王推出了温柔乡。

“不,不行,就吻我,好吗?阿米,其它的什么都别做。”

这下阿曼德陡然看清了提摩西湿润的两片唇瓣,他当然会欣然同意,当然会推进让他的王满意的吻,只不过这一秒三十岁的阿曼德像被教堂钟声惊醒般的认识到自己脑内的言语统统是废话。

他嘴唇在前,花季托斯卡纳找不到一支像样的玫瑰。

    

流浪在第二天的白昼里结束,虽然有小插曲——他们几乎同时遇上了两方的军队,好在英格兰方面人数众多,苏格兰的侦查队不过放了几箭就选择撤退。而那几箭至关重要,阿曼德知道日出时分沉眠在自己胸口的人在望见本国旗帜时慌张犹豫地回头看自己是意味着什么,苏格兰的杀器及时飞到,事实上那箭本不会射中阿曼德,但提摩西情急之下抬手去拦反倒被划伤。

伤口促使国王的理智臣服于内心。

——他必须与他的顾问官一起回家。就像娶一位法兰西的王后等于把法国葡萄园的酒香种进汉普顿宫的花园,他要带走这个男人,连同地中海的灿烂金色和深蓝。

  

tbc.

*托斯卡纳是意大利的一个大区。

*为等开车撑到现在的姑娘可以考虑弃文,这个文里真没有。

[charmie]此夜良宵

2.国王与顾问官

 *架空中世纪AU。 

*茶名(Timothée Chalamet)译为提摩西·查拉梅,锤名(Armand Hammer)译为阿曼德·汉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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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新意的五月初,春天尚未来得及出走,这个国家一夜之间翻了天。像后来某次提摩西对阿曼德说的:“当天公终于用一道闪电助你爬出幽暗墓穴,你才发现无休止的长眠不是辛劳。”

先有国王安德鲁三世在前线旧疾复发、不治而亡,后有国王遗体和守丧中的王后被苏格兰军队夜袭时劫持,一路带去了爱丁堡。国家颜面尽失的刺激之下,全英民众强烈期望新王能像先王一样亲征苏格兰,让铁骑踏平这片蛮荒,再把其王兄的遗体送回伦敦举行国葬。

可如同大多数知情人所了解的那样,吸取了前代教训,两位国王的父亲为使长子地位稳固,即将继任的提摩西一世自出生被冠上一个法文名字起就从未被正式教导过如何治国,更别说如何带领军队赢得战争。他的生命被慎重而又微妙地加以保护,生活却更像个落魄贵族。

命运女神重新投放了赌注,并通过历史书的字里行间向赌徒低声诉说。读懂这条讯息的人不在少数,只不过有些野心远超实力,有些实力大于野心,两者兼备的格洛斯特公爵在激烈的内斗中成为赢家。阿曼德明白在晋升之路上走到顶峰的公爵已经不再满足,从父亲早出晚归的行程,密集召开的枢密院会,还有王储把阿曼德提为首席顾问官的那道枢密令中,一切得以昭示。

他在新王登基典礼前一天接到王储的召见。

提摩西剪短了头发,面部线条比之前更硬朗些,除此外变化很小。他并未在宫殿里见阿曼德,而是提早在下面等候,这让阿曼德受宠若惊。天气是个平常天气,远空飘着一点雾,伦敦在朦胧中妩媚,提摩西却说天气很好,提议在湖边散步,禁止侍卫和宫女陪同。

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王储才开口说话:“只有在开阔的地方我可以确定避免隔墙有耳,很抱歉阁下大老远跑来这里,结果不能落座。”

“陪同您是我的荣幸,殿下。”

提摩西显得没有血色,很容易看出将要说的话给了他难以启齿的痛苦,他问他身上是否带了水,阿曼德答有半壶酒。他点点头,随后颤抖地张开嘴唇,几乎像是在当着陌生人的面褪下衣物,“我可以喝阁下的酒吗?全部。当然,需要你自己先喝一小口证明它安全。”

阿曼德听出了话里的难堪,知道此刻显露一丁点的同情也是对尊严的莫大伤害,于是垂着眼眸照对方的吩咐去做。“情况这样严峻吗,殿下?”

“第一天时,我只把戒心作为心血来潮的游戏罢了,让侍卫先尝一口。他当场暴毙……愿他的灵魂在天国得到安息。我找不到谁是完全可信的,我……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残忍,”他语速极快,“但我的确……陆陆续续又有三个人因为同样的原因惨死。我每天需要重臣陪同用餐,仍然只敢吃很少一点,王兄过世的三天来我还没有直接喝过水……抱歉让你听到这些龌龊的事情,多听听风声鸟语吧。”提摩西轻缓地说完末尾几个词,大口把酒喝下,末了抬起袖子擦擦嘴角,脸颊是羞红的。

“让我们进入正题。我想你对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为了首席顾问官有些好奇。”

“是的,殿下。先不说原因,哪怕是这‘首席’两个字就从未出现在过英国枢密院顾问官的体制内。”

“事情的详细经过你也许要去问威斯敏斯特宫议会大厅的砖墙了,但这些爬了苔藓的冥顽石头不配与你说话,所以只好由我来告诉你。你应该清楚的,这些跟格洛斯特公爵密切相关。他的第一志愿其实还不是什么首席顾问官,他认为我‘太过年轻’并且没有从政经验,不能在这种危难关头担当理国的重任,我的母亲又不具备摄政能力……简单来说,格洛斯特公爵试图参与摄政。但显然你们的姓氏与王室的亲缘关系不那么密切,国王‘真正可信和最为信任的伙伴’把血缘线在欧洲兜了两圈才绕回我头上,如果他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先修改法律。于是你父亲主持召开了不完全议会,最后的结果你也猜得到,他的主张没有通过。”

“原谅我,殿下,我父亲在我了解之中不是这种会在没有彻底把握之前急于操作的人。”

“是啊,他挺意外的。不过王室同样有王室的手段,我想你明白,对不起,又是龌龊的交易,就先不说给你听了。很快他转变策略,申请成为最高顾问官,这虽然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只需要我的一道诏令,总比获得摄政资格来得容易。可是王室借口他年事已高,不适合担任这类极耗费精力的职位,在你父亲对我们的意见作出回复之前,我提议由你来做。”

“为什么,殿下?”阿曼德的探究带着些许强硬,“您明知这个名头给我还是给他没有太大区别。”

“你曾经违抗他,尽管不是大事,——你曾经放弃你已经拥有的地位,凭自己的努力去成为一名骑士。而且,我想我还有更充足的理由不是吗?”提摩西朝他眨眼间显出几分少不谙事的狡黠,“我们在温莎堡的葡萄藤架下见过面,虽然从那以后我们没有任何交集,至少阁下曾经夸赞我很美。”

阿曼德笑了笑,意识到王储正在提醒他,有些事情可以记着,有些事情必须忘掉。

“啊,看看这个。”提摩西忽然对身边的一株植物产生了莫大兴趣。

阿曼德蹲下身观察它大片肥美的绿叶和沉重的籽穗,“汉普顿宫很多这种灌木,我竟叫不上名字。”

“喊不上来才对,这可不是上帝亲手创造的生命。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在王朝建立之初,开国君主在巡游王城时遇上了一个土耳其来的异教徒,后者预言王朝终将因为绝嗣而没落。显然,这位预言家当即被暴怒的国王赐死街头,但王室的恐惧并没有因为异教徒的死而消匿。查拉梅们,如你所见,就是我的家族的先辈,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对于异教徒的在意,只好拿着好几种植物杂交出这四不像的多籽灌木,在王宫里广为栽培。只是……谁不懂呢?子嗣再多,也不过是权利的棋子。”

提摩西稍有停顿,旋即以绝望的眼睛抬头对上阿曼德:“你知道我在策反你,知道我在请你与我合谋,听不出来的人要么本就不懂我们的语言,要么是十足的傻瓜。我很抱歉走到这一步。可我向你,向上帝,向我热爱过的所有事物承诺,我绝不加害于格洛斯特公爵,我在位一天就有一天他不用担心国王削藩,他和他的子子孙孙都享有至高的荣耀。我也没有集权的欲望,甚至从没想过要来当什么国王;极度痛恨政治的虚伪,这一点于你而言也是一样,对不对?只是事到如今我没有能力反抗命运,我已经从事了自己最厌恶的职业,我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先祖作证,我已发誓要守住这王座,守住我们的国土;那么你,真正善良和正直的阿曼德,你是否也愿意贡献你作为臣子的忠诚,哪怕不得不违抗生养你的父亲的指令?”

阿曼德只觉难言,他偏头避开这年轻热烈的视线,又在对方一声声焦虑而骄傲的呼唤下转过头来正视他。

“阿曼德,阿曼德,请听我说。我们多么相似,如果你自己还没有得出认识,我大可以为你点明,像从小的至交、最亲密的朋友那样慷慨。我们都是第二个孩子——全天下最失宠的孩子,因为兄长的意外亡故而受到突然关注,我们都不知所措、想要逃避可又无处藏身,只好接手这糜烂恶臭的污沼。我们的父亲从未试图理解我们的心灵,他们事实上也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们过于关注勾心斗角和如何成为更高等的人类,忘记了人类最重要的部分是什么;我们的母亲,我们只在特殊的日子才见得到她,我们没在有记忆的年龄里听过一次睡前故事,你的母亲过早亡故,我的母亲尽管尚在人世,与我却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殿下,我——”

“可我们又是多么互补!”提摩西急切地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阿曼德,请求你,听我说完,我本该早早召见你,等到今天就是为了准备这一席无头苍蝇般混乱的话语。我们是互补的,眼下治理这个国家我所需的一切,无论是果决的判断,坚强的意志,或是战场上的经验,这些我所欠缺的东西都可以通过你来补全。阿曼德,看着我!看着这个遭到遗弃又在无防备时被推进舞台中央的人吧,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曼德经历了良久的沉默,王储冰凉的手抓握着他打颤,忧虑的目光于他眉目间逡巡。他看向脸色灰白的提摩西,在后者最无助的时刻看进他心底,把后者看得瑟缩。

“我的王子,我的国王,”他语气里是深重的无奈和诚恳,“您从哪里学来了这般的讲演术呢?凭着这张嘴,您足以征服到严寒的斯堪的纳维亚。”

“那也要和你一起才办得到!”提摩西恢复了一丝神采,“这不是什么讲演术,是用我的血整日整夜熬出来的肺腑之言。告诉我,你答应我了吗,阿曼德?”

他朝他跪下,“我始终会是您的,您是天父派给我的最高主人。”

提摩西闭了闭眼,嘴唇无声地翻动几下,像在进行祷告。接着他把左手伸给阿曼德,用最可信赖的冷静声音命令道:“吻我的戒指,立下你的盟誓。”

  

阿曼德的心在家居的平静中燃烧,他从未感觉日日相见的人们举止都如此陌生怪异。第二次受到的召见在提摩西一世正式登基的夜晚,阿曼德穿过富丽堂皇的宫室,径直走进年轻国王的寝宫里。提摩西垂下头时气质涂满阴郁,抬眼看他时又变回天真孩童。说实在的,阿曼德又不是什么老人家,他才刚满三十岁,青年的俊美仍然在他的脸上盘踞,成为他面貌最显著的特征,可在提摩西面前阿曼德有时近乎以为自己已走进了迟暮之年。

他们谈起了必须要解决的第一件大事——对苏格兰的战争。

“你知道,”提摩西坐在烛火光芒里,与阿曼德有三步远的距离,“约克郡是我们最靠近苏格兰的大封地。除开伦敦,那是我住得最久的地方,它的北部现陷落在苏格兰手里。小时候我经常跟一位长辈在那边的山间别墅里度过夏半年,我哥哥继位之后,一年只有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我离开那儿。有时我觉得如果让我说故乡在何处,我会说在约克郡的山野。”

阿曼德表示理解,征服苏格兰是尊严的问题。

提摩西颇为诧异地把视线从自己交错的手指转移到了阿曼德脸上,“你是在表达你支持英国占领苏格兰,还是你支持我亲自领军出征?”

阿曼德也一愣,答道:“当然是占领苏格兰。如果您现在亲征,不就等于把国内的执政权力拱手上交给我父亲?”

提摩西摇着头很轻地笑一下,“听着,阿曼德,我可能有个不太一样的计划。你会说我幼稚,但我要亲自去,这是我的人民的要求,也许是无理的,但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的王,这不可能。我父亲做尽了准备要你重蹈安德鲁三世的覆辙,他不介意牺牲一支军队甚至一片国土,只要他可以——”阿曼德的声音陡然沉入虚无,半晌过后再响起:“您已经打算好了要带我一起去?”

“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最忠诚的顾问官,否则格洛斯特公爵很可能断绝北征军队的粮饷供应。我知道你在国都的牵挂很多,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重点不在这里,——这不是个短期计划,我上不上战场无所谓,您绝对吃不消。”

“这就是我说‘不一样’的另一个原因了。”他眼神有一点羞涩,但更多是澄明,“我不想占领苏格兰。”

“您要议和?”

“是,战事拖得越久,法国介入的可能性越大。”提摩西回首望了眼立钟,确认时间还早,“我向你坦白,好阿曼德,我做这个决定不全是因为法国。你听了我的话一定会觉得我不可理喻,我……这有些荒谬,我承认,如果要责备,拜托你尽力温柔。我要议和,因为他们……怎么说?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我想,他们算是我的朋友。”

提摩西向阿曼德讲述了三个人的故事。

第一个是有一头苏格兰红发的小女孩,常常从他练琴房的窗台上偷苹果。提摩西只见过一回她的真容,就是最后一次她爬上窗台时不留神摔下去,发出哀叫。提摩西赶去窗边看她,看到张长着许多雀斑的脸。小女孩紧接着就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无论他怎么大声喊着安慰她说他完全不介意她多拿几个苹果,如果有需要,他还可以安排好时间定点给她供应。提摩西觉得自己甚至对这个红头发的小女孩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情愫,他经常在琴房向外张望,但对方就是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个是在树上上吊的苏格兰男人。提摩西是与侍从走了不同岔路时碰巧遇上他,丛林间悉悉索索的声响让他以为自己终于要遭人暗杀。他十分艰难地把男人从树梢上救下来,对方并不领情,骂骂咧咧地念着苏格兰方言。提摩西把身上所有金币给了他,鼓励他用这些钱去赚取更多财富,不用担心上帝是否会责难他,要是他真对拥有财富感到愧疚,可以多分一些给他的乡人。也不知道那男人最后听懂了没有。

第三个是从苏格兰放牧到湖区的少女,约克公爵路过时她向他乞求帮助,请他施予一件披风蔽体。她只在水面上露出了小麦色的肩膀和脑袋,告诉提摩西她的衣服在洗澡时被狐狸给叼走了。他让手下人过去把披风递给她,等送到了就安静地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以为她会需要自己更多的帮助,可少女迟迟未动,最后羞恼地朝他大喊:“叫你的人都转过去啊!”后来好几次提摩西把湖区羊背上坐着的牧羊姑娘错认成她。

“这些回忆都太具体太清晰了,以至我无法强迫自己对他们造成伤害。我喜爱苏格兰的土地,但正因为这喜爱我不愿将它征服,我要它、要他们与我一同幸存。”提摩西把头顶王冠取下来放置在膝头,小心地活动脖子,还不能习惯这王冠的重量,“所以呢,阿曼德,我又要狠心地向你发问了。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把战线推至国界线,建立这座美丽海岛上所有人都能够安享的和平?”

阿曼德注视提摩西,发现对方的表情永远是脆弱的,然而脆弱之外这苍白消瘦的人到底在心里隐藏了多少坚定又总令人不可置信。这世上有许多份的美貌与权力,阿曼德在提摩西用手指划弄宝石的声音中想到,有人出卖美貌去换取权力,有人以权力去掠夺美貌,有人拥有美貌却被权力腐蚀,可偏偏还有人,手握一份意外的来的权力,誓要去践行美貌。

他想了很多,在心里把提摩西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形容了一番,也料到自己父亲会怎样大发雷霆,自己又如何吻别妻子、孩子,最终他只是发笑着对提摩西说:“别骗我了,陛下,您这就是讲演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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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约克公爵与骑士

*架空中世纪AU。

*虽然题目很社情民意,但这篇是我写过最清水的锤茶文。

*茶名(Timothée Chalamet)译为提摩西·查拉梅,锤名(Armand Hammer)译为阿曼德·汉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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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拉梅家族历任国王的行事风格都没太大差异,混合着一定量的温吞与暴躁;几乎长相也如出一辙,深眼窝,浓密的眉毛仰在高眉骨上,皮肤是带有王室特色的苍白。阿曼德·汉莫不会觉得新王人选有什么不好,如果不是提摩西一世入主汉普顿宫的四年前曾在宫廷宴会上见过他一次。

那时他刚被父亲从东南边境领主的骑士团里揪出来,赶着回伦敦开始注定好了的政治生涯,有点可惜,只要再晚半个月他的上尉勋章就能下发。他和同行伙伴约好要把那玩意儿别在帽子上,然后挤进吵闹而粗鄙的酒馆里泡姑娘。至于原因?谁知道呢,在缺乏食物、娱乐和安抚的军营里想出任何糟糕的点子都不算出乎意料。

因路途遥远外加绵绵雨天使马道泥泞不堪,阿曼德抵达行宫时已是下午。好在天空放晴;他洗过澡后衣领大敞,露出白色的内衬和胸口,晃荡在后花园,一副经典的浪荡少爷形象。

小童儿跟在他身后,手捧一本明细拖腔拉调并上多次语顿地向他介绍着晚上的菜品和其他参加宴会的王公大臣。

“说真的,戴维,我花了七年时间教你识字,你只不过陪我出去参三年的军就全给忘光了。你的脑袋是不是蜗牛壳?不仅小而且空空如也。”

“不是,少爷,我汗水流进眼睛里了。”戴维抬起手揩揩汗,“肩膀上的伤口也像被粗盐水洗似的发痛。太阳可真大,热得像烙饼炉。”

“我看看全天下除了你还有谁好意思提这事,不把剑收进鞘里就一下子甩到肩上,没砍死自己可算上帝保佑了。”

“啊——您真的不想来点冷饮吗?”

“可以。但你如果在厨房偷懒到天黑,明天就把《约翰福音》抄十遍。”

戴维心花怒放地跑掉了,阿曼德翻了下白眼,一直难以置信这个阴雨连绵的国度居然有男人不喜欢晒太阳。他独自走得很慢,留心观察花园里明亮的草木与动物,他哪怕外出作战或游玩最关心的也是这些,回忆儿时旅居的托斯卡纳,啊,真是人间天堂。但王室行宫打理得太过规整,仿佛在做数独游戏,他没看多久就失去兴趣。

过了一会儿眼睛被日光刺痛,阿曼德只觉得又渴又困,等望见一处葡萄藤架便踱步过去乘凉。哪里料到藤蔓一掀开看到两个人......说偷情未免太过火,两个青少年在接吻而已。他连声大叹抱歉的当口,男孩比女孩跑得更快,钻进园林深处一溜烟就没了踪影,留下他和女孩在葡萄叶于微风中摇晃的影子下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阿曼德的瞌睡,还是女孩的美貌。现在真有点过火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陷入更深层的睡眠,否则女孩怎会在抬头时浓绿的眼睛光华乍现,整个人漂亮得像是一场春寒料峭时节的梦?她看起来十四岁左右,皮肤白如云彩,黑鬈发披在身后,以一种少见的庄严而骄矜的神情在沉默中注视他。

哦,哦,哦,阿曼德想起了戴维的唠叨,意识到或许她是那位希腊的公主。警惕稍有松懈,瞌睡又沿脊髓爬上了脑干。她不会说英语吗?阿曼德调动记忆,缓缓地用希腊语向她问候:“下午好,殿下。”随即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公主微点了点头,在经过阿曼德时为他一句“您真的太美了”脚步凝滞一秒就很快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开口。戴维正巧寻到这里,在不远处朝她行礼。阿曼德在他走近后接过香气清冽的冰镇柠檬汁,称赞公主的眼球想必是举世最名贵的翡翠,曾经坠在维纳斯的眉心,爱神每走出一步,它都在情人心头震荡一次。

“您等等,她什么?”小侍从既惊诧又好笑,“刚才过去的那个吗?那是约克公爵。”

“这个玩笑太低级了,戴维。公爵快成年了吧?我知道他美名在外。但你说亚特兰特殿下是个男人就太过失礼了,哪怕她属于那类外表有些英气的美人,我告诉你,许多希腊姑娘都这样。下次我带你去——”

“以及哪怕‘她’胸前平得像东南部的平原,哪怕穿着男式马靴,哪怕右边还带着佩剑,您还是选择视而不见?瞧您把我吓得押韵了都!他就是约克公爵!天呐,我早说了您不该错过晨会!”

阿曼德惊恐了。

“所以,”他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是调笑了英格兰的王储。”

“还不是王储呢,是王长弟,第一顺位而已,没有受封为威尔士亲王。”

“我们的国王结婚三年,连他妈一个私生子都没有,王长弟和王储有很大区别吗?”

“好吧好吧,少爷,您别太紧张了,公爵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他说出去对自己有什么好?倒是结婚,您提醒我了,尊贵的格洛斯特侯爵让我转告您,您自己算算还剩几年时间可以挥霍,他才不要一个三十岁的单身汉做自己的儿子。尊贵的侯爵还说了......”

阿曼德忍无可忍地把玻璃杯塞回戴维手里,伸手堵住耳朵拒绝听他说话。

   

无论受邀的名流中有谁,又是多么懊恼自己下午的所作所为并且试图请病假避开与约克公爵的再次碰面,舞会还是准点开始了。

提摩西站在最顶层,胳膊撑在大理石围栏上,俯视大厅里女士的裙摆旋转成雨伞,男士的衣角也划起银鱼跃出水面的弧线。乐声与谈话声盘旋在上空,他知道视野中偷偷以余光寻觅自己的人不在少数。

近身侍从看着沉思的王子,提示现在正是下去的时间。

“我下去做什么呢?”

“用些点心;跳舞,如果您愿意的话,殿下,每位与您握手的女士都将感到莫大荣幸。”

“我没有不愿意跳舞,只可惜这里没人想跟我跳。”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她们是在等着跟我的爵位和财产跳舞,或者连这些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从没被当作继承人抚养过。只是跟我这张脸罢了,在风流日记里添上一笔辉煌的谈资,更大的愿望也不过盼着让我这双眼睛为她们泛起一些爱慕,如同每年六月底我们划船经由湖心抵达彼岸,船尾波浪张开又闭合,除了上帝没人知道我们来过。不能再多了,要不然大家会被吓走——当你突然朝溪水里扔一颗石子,鱼群就四散逃亡。”

侍从习惯了对方常说些让旁人接不上的话,站得更加笔直。又另有侍从上禀亚特兰特公主的求见。

提摩西笑起来,玉白的手撤离扶栏。他用无趣的生命谈一些无伤大雅的恋爱,不被允许留恋本国的权利就从善如流去喜爱异国的馥郁。

“您下午的男装扮相真像那么回事,”他上身微微向她前倾,语调温柔而抑扬有力,“以后我可不能再这样玩了。为了帮您多拖延些时间,那个傻子将我认成您的族亲。”

亚特兰特笑得眼睛弯弯,她问道:“您不准备下去吗?我还想和您跳一支舞。”

“我当然要下去,但我陪不了您了,璀璨的阿斯忒瑞亚。我会很忙,您知道,我生来就是给这个国家的大众情人。”他给她一个脸颊上的吻,“玩得开心。”

亚特兰特目送他下楼的背影,她在黑暗笼罩下轻轻耸了耸肩。她也不是非他不可——这个因别人需要他不存在才得以被迫存在的人,拥有一切却孑然。

而此刻正在宴会厅里专心换着步法的阿曼德已听到了不少次与约克公爵去向相关的细语,这声音起初只来自贵族女眷,后来不知怎么连墙角的侍卫也就这个问题交换起意见来。终于在他某次转身后,谜题拨开云雾见天明。人们都在找谁穿了深红色的丝绒外套,帽子上还镶四条貂皮,然而主人公在这儿,着一身镶银边的浅色长裙。很难说阿曼德是如何判断面前的人是约克公爵,但他相信自己对过去几个小时内接连不断想起——关于对方也许会采取什么措施让自己从世界上永远消失——的角色拥有十分敏感的直觉。

——再有,阿曼德几乎大笑,公爵帽子上实在太多蕾丝了,效用远远超出营造朦胧美感的范畴。

不过在第四次他谨慎无差错地跳宫廷舞还是被踩了脚之后,阿曼德发出问候:“晚上好,殿下。其实您惩罚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闭嘴。我不习惯跳女步。”提摩西咬着牙回他,“而且我恨高跟鞋。”

阿曼德噤声,战战兢兢跳到舞曲的尾声才发觉自己即将错过表达歉意的时机。

“出去说。”提摩西低声打断他含在嘴里的句子,和着最后的音符鞠完躬,走在了前面。

自己的家自己最清楚哪里隐蔽,耳边还能清晰听见宫廷乐师的演奏声但闲杂人等已经消失不见。提摩西在草坪上踢掉蹩脚的鞋,把等待受邀的手伸向阿曼德。后者有些迷茫。

“怎么?我穿成这样,你期待我邀请你吗?我是下来跳舞的,可没空听很多道歉。”

“是,殿下。”他执起小王子的手,把这当作对于王室特殊爱好或小孩儿玩闹天性的理解。阿曼德刚想开玩笑让对方注意脚下,公爵已经又一次莽撞地踩到他鞋面,只是这次绵软的力度令他想到调情。他看见提摩西略有不好意思地抬头,嘴角抿得紧紧的。

“没关系,殿下,我并不疼。”阿曼德说道,尔后收到一个瞪视。所有那些光着脚的、令人焦躁不安的踩踏事故,阿曼德此刻不知提摩西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日后也不曾向年轻的国王询问提及。

他开始解释:“很抱歉下午发生那样的事情,殿下。相信您极佳的头脑还记得当时的情况,我把您错认,不仅因为我自己犯了头晕的毛病,分不清头顶是太阳是月亮,也因为您身边站了个男孩,当然主要还是我自己的过错。恳请您原谅。也拜托您把我的歉意捎给那位......”他说着说着,再联系眼下情况和面前公爵奇异的装扮,忽然觉出几百分不对劲来:“殿下!殿下!我眼睛太花了,什么也没看清,我绝不会乱说,绝不会再有谁知道......知道您和他的......商议,是的。”

提摩西起初没懂阿曼德又在发什么疯,愣了几秒后把手迅速缩回来,“你瞎想些什么!”他扯掉礼帽,夜灯映衬下他看起来愤怒又脆弱,“我以耶稣和英格兰的名义起誓我没有那样的癖性,我在这里是因为......因为我就想在这里!不为你也不为这身行头!”

两个人双双扶额,谁都懒得继续为自己开脱。

“失礼了,殿下。”阿曼德再次致歉,内心祈祷着王后能赶快诞下一名男婴。

“你听懂我意思没有?”

“我正试着理解,殿下。”

提摩西疲惫地摇摇头。他重新戴好帽子,“我先走了。”

“祝您余下的夜晚愉快。”

地面一尘不染,提摩西选择把鞋拎在手里;他早先没有那么好心情地真去穿丝袜,砖石的凉意毫无阻碍地与皮肤亲热。阿曼德目光追着公爵的步履,看他的脚跟不断踩下,比胳膊和面孔更白皙的脚掌不断抬起,纤细的脚踝一前一后交换位置,直到一切在转角消失。他说走就走了,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阿曼德原路折返,在这场宴会上结识了日后的妻子伊丽莎白,过不久他们就要有好几个孩子,格洛斯特爵士再也不用为继承人的问题操心。等下一次阿曼德见到提摩西,王兄在亲征苏格兰的战场上暴病而死,已经使约克公爵事实上成为了新任国王。

tbc.

*不会太长,预备六章完结,每章长度不定,更新速度不定。如果有看不懂的名词,基本出自神话,不理解不影响阅读。

*爵位等级从高到低:公侯伯子男。王/爵位继承跟嫡长子继承制差不多。约克公爵和威尔士亲王分别是历任王长弟和王储的法定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