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neni

[charmie]此夜良宵

1.约克公爵与骑士

*架空中世纪AU。

*虽然题目很社情民意,但这篇是我写过最清水的锤茶文。

*茶名(Timothée Chalamet)译为提摩西·查拉梅,锤名(Armand Hammer)译为阿曼德·汉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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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摩西一世入主汉普顿宫的四年前,阿曼德·汉莫曾在宫廷宴会上见过他一次。

那时他刚被父亲从边境领主的骑士团里揪出来,赶着回伦敦开始注定好了的政治生涯,有点可惜,只要再晚半个月他的上尉勋章就能下发了;他和同行伙伴约好要把那玩意儿别在帽子上,然后挤进吵闹而粗鄙的酒馆里泡姑娘。因路途遥远外加绵绵雨天使车马道泥泞不堪,阿曼德抵达行宫时已是下午,距离夜间的宴会没剩几小时。好在天空放晴;他洗过澡后衣领大敞,露出白色的内衬和胸口,晃荡在后花园,一副经典的浪荡少爷形象。

小童儿跟在他身后,手捧一本明细向他磕磕巴巴地介绍着晚上的菜品和其他参加宴会的王公大臣。“说真的,戴维,我花了七年时间教你识字,你只不过陪我出去参三年的军就全给忘光了。你的脑袋是不是蜗牛壳?不仅小而且空空如也。”

“不是,少爷,我汗水流进眼睛里了。”戴维抬起手揩揩汗,“肩膀上的伤口也像被粗盐水洗似的发痛。太阳可真大,热得像烙饼炉。”

“你好意思提这事,不把剑收进鞘里就一下子甩到肩上,没砍死自己可算上帝保佑了。”

“啊——您真的不想来点冷饮吗?”

“可以。但如果你在厨房偷懒到天黑,明天就把《约翰福音》抄十遍。”

戴维心花怒放地跑掉了,阿曼德翻了下白眼,一直难以置信这个阴雨连绵的国度居然有男人不喜欢晒太阳。他独自走得很慢,留心观察着花园里的草木与动物,他外出作战或游玩最关心的也是这些,儿时旅居的托斯卡纳,啊,真是人间天堂。但王室行宫打理得太过规整,仿佛在做数独游戏,他没看多久就失去兴趣。

过了一会儿只觉得又渴又困,他望见一处葡萄藤架便踱步过去乘凉。哪里料到藤蔓一掀开看到两个人......说偷情未免太过火,两个青少年在接吻而已。阿曼德连声大叹抱歉的当口,男孩比女孩跑得更快,钻进园林深处一溜烟就没了踪影,留下他和女孩在葡萄叶的影子下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了阿曼德的瞌睡,还是女孩的美貌。现在真有点过火了,他怀疑自己是否陷入更深层的睡眠,否则女孩怎会在抬头时浓绿的眼睛光华乍现,整个人漂亮得像是一场春寒料峭时节的梦。她看起来十四岁左右,皮肤白如云彩,黑鬈发披在身后,以一种庄严而骄矜的神情在沉默中注视他。

哦,哦,哦,阿曼德想起了戴维的唠叨,意识到她或许是那位希腊的公主。她不会说英语吗?阿曼德调动记忆,缓缓地用希腊语向她问候:“下午好,殿下。”随即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亚特兰特公主微点了点头,在经过阿曼德时为他一句“您真的太美了”脚步凝滞一秒就很快离开,从头至尾没有开口。戴维正巧寻到这里,在不远处朝她行礼。等戴维走近,阿曼德接过他手上的冰镇柠檬汁赞道:“她的眼珠一定是最名贵的翡翠,曾经坠在维纳斯的眉心,伴着爱神的——”

“您等等,她什么?”戴维活像只刚浮出水的小狗,哆哆嗦嗦摇摇晃晃,“刚才过去的那个吗?那是约克公爵。”

“这个玩笑太低级了。公爵快成年了吧?我知道他美名在外。但你说亚特兰特殿下是个男人就太过失礼了,哪怕她属于那类外表有些英气的美人,我告诉你,许多希腊姑娘都这样。”

“以及哪怕‘她’胸前平得像东南部的平原,哪怕穿着男式马靴,哪怕右边还带着佩剑,您还是选择视而不见?瞧您把我吓得押韵了都!他就是约克公爵!哎呀,我早说了您不该错过晨会!”

阿曼德惊恐了,在胸口虚虚画个十字。

“所以,我是调笑了英格兰的王储。”

“还不是王储呢,是王长弟,第一顺位而已,还没受封为威尔士亲王。”

“我们的国王结婚三年,连他妈一个私生子都没有,王长弟和王储有很大区别吗?”

“好吧好吧,少爷,您别太紧张了,公爵不会计较这点小事,他说出去对自己有什么好?倒是结婚,您提醒我了,尊贵的格洛斯特侯爵让我转告您,他才不要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做自己的儿子。尊贵的侯爵还说了......”

阿曼德忍无可忍地玻璃杯塞回戴维手里,伸手堵住耳朵拒绝听他说话。

  

无论受邀的名流中有谁,又是多么懊恼自己下午的所作所为并且试图请病假避开与约克公爵的再次碰面,舞会还是准点开始了。

提摩西站在最顶层,胳膊撑在大理石围栏上,俯视大厅里女士的裙摆旋转成雨伞,男士的衣角也划起银鱼跃出水面的弧线。他知道视野中偷偷以眼角余光寻觅他的人不在少数。

近身侍从看着沉思的王子,提示道,现在正是下去的时间。

“我下去做什么呢?”

“用些点心;跳舞,如果您愿意的话,殿下,每位与您握手的女士都将感到莫大荣幸。”

“我没有不愿意跳舞,只可惜这里没人想跟我跳。”他顿了顿,又解释说:“她们是在等着跟我的爵位跳舞,或者连爵位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从没被当作继承人抚养过;只是跟我这张脸罢了,在风流日记里添上辉煌的一笔谈资,更大的愿望也不过盼着让我这双眼睛为她们泛起一些爱慕,如同每年六月底我们划船打道湖心,波浪张开又闭合,除了上帝没人知道我们来过。不能再多了,要不然大家会被吓走——当你突然朝溪水里扔一颗石子,鱼群就四散逃亡。”

侍从接不上话,站得更加笔直。又另有侍从从后面禀告说:“亚特兰特公主求见您。”

提摩西笑起来,玉白的手撤离扶栏;他迎到亚特兰特跟前:“您下午的男装扮相真像那么回事,以后我可不能再这样玩了。我为了帮您多拖延些时间,被那个傻子认成您的族亲。”

亚特兰特也笑得眼睛弯弯,她问道:“您不准备下去吗?我还想和您跳一支舞。”

“噢,我当然要下去,但我陪不了您了,璀璨的阿斯忒瑞亚。您知道,我会很忙,我生来就是给这个国家的大众情人。”他给她一个脸颊上的吻,“玩得开心。”

亚特兰特目送他下楼的背影,在黑暗笼罩下轻轻耸了耸肩。

而此刻正在宴会厅里专心换着步法的阿曼德已听到了不少次与“约克公爵在哪儿”相关的交谈声,这声音起初只来自贵族女眷,后来不知怎么连墙角的侍卫也就这个问题交换起意见来。终于在他某次转身后,谜题拨开云雾见天明。人们都在找谁穿了深红色的丝绒外套,帽子上还镶四条貂皮,然而主人公在这儿,着一身镶银边的浅色长裙。很难说阿曼德是如何判断面前的人是约克公爵,但他相信自己对过去几个小时内接连不断想起——关于对方也许会采取什么措施让自己从世界上永远消失——的角色拥有十分敏感的直觉。

——再有,阿曼德几乎大笑,公爵帽子上实在太多蕾丝了,远远超出营造朦胧美感的效用范畴。

不过在第四次他兢兢业业地跳宫廷舞还是被踩了脚之后,阿曼德低声询问:“殿下,我以为您惩罚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闭嘴。我不习惯跳女步。”提摩西咬着牙回他,“而且我恨高跟鞋。”

阿曼德噤声,战战兢兢跳到了舞曲的尾声才想起要表达歉意。

“出去说。”提摩西鞠完躬,走在了前面。

自己的家自己最清楚哪里隐蔽,提摩西在草坪上踢掉蹩脚的鞋,把等待受邀的手伸向阿曼德,耳边还能清晰听见宫廷乐师的演奏声。阿曼德有些迷茫。

“怎么?我穿成这样,你想我邀请你吗?我是下来跳舞的,可没空听很多道歉。”

“是,殿下。”他执起王子的手,把这当作对于王室特殊爱好或小孩子玩闹天性的理解。阿曼德刚想开玩笑让对方注意脚下,公爵已经又一次莽撞地踩到他鞋面,但这次绵软的力度令他想到调情。他看见提摩西略有不好意思地抬头,嘴角抿得紧紧的。

“没关系,殿下,我并不疼。”阿曼德说道,并收到一个恼怒的瞪视。至于那些光着脚的、给人暴躁也给人旖旎心事的踩踏事故,阿曼德此刻不知到底提摩西是有心还是无意,日后也不曾向年轻的国王询问提及。

他开始解释:“很抱歉下午发生那样的事情,殿下。相信您极佳的头脑还记得当时的特殊情况,我把您错认,不仅是因为我自己犯了头晕的毛病,分不清头顶是太阳是月亮,也因为您身边站了位公子,当然主要还是我自己的过错。恳请您原谅。也拜托您把我的歉意捎给那位......”他说着说着,再联系眼下的情况,忽然觉出几百分不对劲来:“殿下!殿下!我眼睛太花了,其实什么也没看到,我绝不会乱说,绝不会再有谁知道......知道您和他的......商议。”

提摩西起初没懂阿曼德又在发什么疯,愣了几秒后把手迅速缩回来,“你瞎想些什么!”他扯下礼帽,“我以耶稣和英格兰的名义起誓我没有那样的癖性!我在这里是因为......因为我就想在这里!不为你也不为这身行头!”

两个人双双扶额,谁都懒得继续为自己开脱。

“失礼了,殿下。”阿曼德率先阻止沉默往更叫人尴尬的境地演进,内心祈祷着王后能赶快诞下一名男婴。

“你听懂我意思没有?”

“我正试着理解。”

提摩西疲惫地摇摇头。他重新戴好帽子,“我先走了。”

“祝您余下的夜晚愉快。”

地面一尘不染,提摩西选择把鞋拎在手里;他早先没有那么好心情地真去穿丝袜。阿曼德目光追着公爵的步履,看他的脚跟不断踩下,比胳膊和面孔更白皙的脚掌不断抬起,纤细的脚踝一前一后交换位置,直到一切在转角消失。他说走就走了,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阿曼德原路折返,在这场宴会上结识了日后的妻子伊丽莎白,过不久他们就要有好几个孩子,格洛斯特爵士再也不用为继承人的问题操心。等下一次阿曼德见到提摩西,王兄在亲征苏格兰的战场上暴病而死,已经使约克公爵事实上成为了新任国王。

tbc.

*不会太长,预备六章完结,每章长度不定,更新速度不定。如果有看不懂的名词,基本出自神话,不理解不影响阅读。

*爵位等级从高到低:公侯伯子男。王/爵位继承跟嫡长子继承制差不多。约克公爵和威尔士亲王分别是历任王长弟和王储的法定封号。

一个预告兼声明

是这样,最近想搞一个锤茶的架空中世纪AU。
在我疯狂查找资料并把大纲什么的都安排好了之后,一个神奇的问题出现了……因为会用第三人称描写,所以为了避免大量中英转换的崩溃操作,人名会用中译名。
于是大家很可能会看到这样的词……
提摩西一世
柴勒梅特(查拉梅)王朝(这个太神经了我觉得应该不会写到)
以及看到提摩西这个简直希腊式的名字和艾米这个现代美国式的名字(美国移民先祖真的太没文化了,手动再见)在一起,画风有点美。
大家这两天先笑完吧,别看文的时候突然笑场了。
我也很无奈啊。

(最后的挣扎:广泛召集大家帮忙想想armie还有没有中世纪一点的译法。给您拜个早年了。

对两位这种在我高考七八天前突然发糖致使世界玫瑰次第开放助推全球变暖并且很可能让我灵感爆发零点起床肝同人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为什么要停??

[rps]落失银河

*诚邀大家跟我一起在北极圈刀尖舔糖。

*十七岁以下不推荐阅读。(但如果你是 @CocoMorphine 就当我没说。)

*虚构!

*遭遇社会主义净化后重发了一次,直接走外链啦,向先前评论了的小伙伴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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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zine.la/article/89d1898cf215477b9b68ecf6ee3122f3/

(外链借用了我家小玫瑰的zine账号╰(*´︶`*)╯)

*大概只是为了给我和Stephen最热爱的宇宙打个广告。人类要想前进就必须看向自己得到的,而不是失去的,所以重要的不是斯人已逝,而是我们亲爱的Stephen慢吞吞地用手指打下一个长长的公式,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黑洞发出光来。

[rps]假象真知

*朋友们冷静一下。我们面对的仅仅是:Armie, Timmy, 以及创作素材。
*无脑言情。
*虚构(——人生苦短,不如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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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绝对的好兄弟,这一点全剧组有目共睹毋庸置疑。所以宣传期里他们斗胆点燃暧昧的引信时,与Timmy搭戏的女演员听着听着忽然就埋头笑了。

风情与美。他向她挑眉。

女孩眨眨眼,神采飞扬的眼睛用以示意:看你们还能编到几时。

于是Timmy也笑起来。他们实在已经非常仁慈,相比某些同行对观众毫无余力的引诱,他们留下了大堆大堆的线索向人们昭告真相:Armie在拍摄期间为家里添了要喝奶的人口,Timmy通过Armie的派对认识一众热辣的女孩儿。“就差没在桃儿上打标语了。”Armie说这话的声音犹在Timmy耳畔嗡嗡作响。

而事实上无论在宣传期还是拍摄期,他们俩都将这段友谊处理得相当谨慎,不需要、也从未试图探寻什么额外收获。就像是意大利的某天下午,少许空闲中Armie请Timmy为他在报纸上找个不太无聊的故事来读一读。后者从成山的意语刊物的掩埋下历经千辛万苦扒拉出一份英语报纸。“嘿,听听这个,尊敬的牛顿爵士在股票市场里栽的跟头。”总归是亏损钱财,Armie忘掉了故事细节,残存的印象是Timmy模仿着英伦腔调读:“我计算得出行星运行的轨迹,却算不出人们的疯狂。”他继续念道:“人类的天性就决定了他们面对一定事物时难以预料的疯狂,金钱、死亡、爱情,好比两个人——”

他声音蓦地低下去,几秒后嘀咕:“为什么总喜欢来些莫名其妙的启迪?”

Armie没有回答他,但抬头时或蓝或绿的视线撞在一块儿,顷刻纠缠打结——恐怕不过一瞬间的交集罢了,可忽如其来的沉默与不约而同的对视使他们顿时警铃大作。很快Armie别过头去看向窗外摇摆的苍翠树影,那仿佛是小船在湖面划开的波浪。“游泳吗?比赛。”

“好啊。”大男孩迅速合拢报纸有如关闭一扇立在不同季节间的窗子,他嘻嘻哈哈地起身,“公平过头了,以我们的体型差异。”

他们才不会太多在意这能被时间随手抹去的时刻,彼此心知肚明逾矩的原因只在于夏季水雾蒸腾造成了迷蒙幻象。

一路上较劲谁该多谦让谁,走到湖边时两人都以为早已热身完毕。站在延伸向湖心的小木桥上,Armie确定走进了深水区,趁对方不留意就把他推到水里,水花溅了自己一身。Timmy挣扎着摆正姿势,探出脑袋,刚要说话却表情一拧,咕噜噜又向下沉。鬼晓得天天嚷着要和安喀斯学打鱼的年轻人怎么就在这节骨眼上抽起筋来呢?快忍不住把水吸进鼻腔时Timmy感觉自己被别人的胳膊揽出水面,他太慌张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Armie是什么时候跳下水。

深水区。主次矛盾永远转换不停。

Armie将他抵在了桥墩向下连接湖底的木质构造上,那些不知名的黏黏糊糊、滑滑溜溜的水生生物使Timmy想打寒战,当然他来不及为了这事发抖,小腿的疼痛让他看起来像什么怪异的永动机。

“嘘,Timmy,我在这儿呢。腿伸直。”

他抛给他一个“你就不能自己分析一下情况?”的神色。在他思考对方能否读懂之前,Armie的腿已经缠过来。摄像头以外仅有的一次肌肤相亲,就发生在他面色惨白、魅力尽失的时刻,为了救命。看看,还有更标志的兄弟情吗?只有对溺亡或其它隐喻的恐惧,使心脏跳得脱离正常速度。

“对不起,”缓过气后Arime问他,一边扶住他突然前倾的脑袋,“你现在还有没有事?”

他轻轻摇头。天杀的“对不起”,他原以为那张开的嘴唇是一个吻的前奏。

走上大路前手腕一直被人抓握着,对方脚掌踩上路面的刹那又像执行固有程序似的把手松开。松开了也好,Timmy悠悠而满不在乎地想。那些被导演批评时说的“拜托,拜托了Luca,给直男留点生存空间吧”之类的玩笑话,以及导演“要骗过别人首先还得骗过自己”的指导,他怕只怕自己最后弄混了谁在就哪件事情欺骗谁。

同样的顾虑,他知道。所以松开最好。
 
 

后来电影拍完,Timmy渐渐和在Armie介绍下认识的一个女孩儿频繁来往。他满心赞美她身上激情混合着美丽,也对她溢于言表的崇拜无比受用,强烈的爱与仰慕让他觉得自己在世上被人渴望,那么他也绝无吝啬地为她产生渴求。

宣传期结束不久,Armie在社交软件贴出一个粉丝无厘头的私信并评论“看来有人分不清艺术与现实”后,他们开始称呼对方为“哥们儿”,避开“Timmy”或“Armie”如同绕开致命暗礁。Timmy闹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达成了这个共识,不可理喻但无力抵抗,他认为如此转变中蕴藏的刻意和做作配不上他们地中海气候里多热少雨的那个夏天。

“再也别理睬他。”

Timmy小声说出赌气的句子,姐姐打从手机屏幕抬望眼,生气道:“那可不行。”

“哈?”他好笑地弯起眼睛,“你知道我在说谁吗?,就‘不行’。”

“Armie Hammer.麻烦你跟美国当代的王子保持联系。”

“凭什么是他?”

“干嘛?难不成是你?”

“不,我是说,凭什么觉得我在讲他?”

“显然你只对他爱恨交加。”Pauline一脸理所应当。

“这没有道理,我用不着对我的好兄弟爱恨交加。”

“行吧。我真想不通,我打趣过你和你无数个好兄弟,为什么偏偏这个就让你汗毛倒立?”

Timmy朝她大翻白眼,搅着碗里的燕麦粥走入自己房间。因为我今早梦见他,Timmy自然不会告诉Pauline,梦见他,并在他体内达到高潮。

他怀疑自己记错了究竟是谁在干谁,可这个梦本身的存在比他莫须有的记忆失误更荒诞一百倍。他不情愿多想。
 

而建造梦境,其实正是在Armie看来人类的奇妙能力之首。原著小说中他最喜欢的情节在于Elio父子的对话。“许多人活得好像自己有两个人生可活,一个是模型,一个是成品,甚至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各种版本。但你只有一个人生。”

当与Timmy踱步在商场,枪声突然响起时,内心的冲动使Armie预知这或许是梦。——模型与成品,模型的Armie会为生命在Timmy的陪同下走向尽头而无比愉悦。所有人都在四散飞奔,他们似乎跑进了另一幢建筑里(至于原因,梦里可没人在乎什么逻辑自洽,任何想到的都成为正确的),房间统统空着,不同房间的墙壁上涂着不同颜色的彩漆。Armie紧紧攥着男孩的手,大量吸入的空气击打气管末梢,肺里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他带Timmy停在一个彩色的房间,把门反锁。他们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信号。蜂鸟破空而过般的声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仔细听便猜出是楼外狙击手正往楼内射击。Timmy愣怔地问他:“我们会死吗?”

“不会。”他答道,“你怕狙击枪吗?怕那些飞来的子弹?别害怕,它们跟记者拿的摄像机差不太多,我们一起面对过无数次。”

不过造梦者显然不满这种在彩色斑马肚子里等待救援的无趣结果。于是梦境里联邦警察、杀人犯、烟熏火燎、廊道环回的条件系数一秒内天翻地覆,逻辑就变为了:是的,必须有一个房间的人打开门,才能让楼里其他人获救。

Armie不记得自己一辈子有哪次这么高尚过,他们应该等,总有傻子会愿意成为国民英雄。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想呢?他们面面相觑,别人的妻子、孩子、丈夫、朋友,以及自己。

“我们会死吗?”Timmy再次发问。

“可能是的。”

“所以……我们现在得赶快把遗言说给对方是吗?”

“太难为人了,这么一下就得想出遗言。”

“不,我大概想好了。”Timmy扯了扯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如果你可以在十八岁遇见十八岁的我,或至少在遇见你现在的家人之前遇见我,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

“你好像没搞懂我的意思。我是在表白,我有一些喜欢你,不是哥们儿之间的喜欢,是梦到了就一定想去见的喜欢。”

Armie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懂了。我也是。”

“谢谢你。我们去开门吧。”

Armie把手打上门锁时Timmy按住他。

“等一下。”他眼眶红红的,手臂哆哆嗦嗦,“我说谎了。我大概……我想程度还要再深一点。我的意思是,我想说……呼——我的意思是,我爱你。”

Armie报以微笑。

“你知道无论你说的什么,我都会回答‘我也是’。”

男孩明亮的眼睛盯着他,遗憾道:“真可惜我们没时间接吻了。”

Armie避无可避地想,早知如此,为何不把水中那个境遇狼狈的吻——还有千百个本来即将发生却被临时截断的吻进行到底?

Timmy扳开Armie手下的门栓,在一切灾祸抵达之前,梦主人先一步梦醒。

Armie发现自己的睡姿是左侧卧,也许是压迫了心脏才会梦得这样离奇。Elizabeth今晚不在,他望向自家的天花板感到些许陌生。这时他注意到手机的显示灯在闪烁,Armie为自己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叹息:那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发了消息,或是什么垃圾邮件,抑或是三流网站的新闻;但很快他为幻想成真而抽气。

Timmy两分钟前发了短信过来:真不敢相信诶哥们儿,我居然梦到你了,还梦到我们是同龄人。

Armie:太巧了吧?我也梦到你。

Timmy:!!!我创造了什么伟业?

Armie:我们拯救了人类(一部分)。

Timmy:最近的漫威电影唤醒了你小男孩时期的理想,我猜?[拍手]哈哈哈哈哈哈,快继续睡吧!晚安!

Armie:晚安。
 
 

牛顿爵士尚未把话说完。同样计算不出的实际上包含着宇宙本身,因为人类没有机会彻底了解与自己诞生具有相关性的历史开始的百亿年前;又像那张报纸所述,人类也无法彻底计算自己,无法弄明白受爱催眠的黑夜可以带给人怎样的勇气。

在回复“晚安”的五分钟后,Armie再发出一条短信,他认为那句话有很多种解释,所以应该不会给对方带去过多困扰。

他放下手机、合起眼睑等待入睡;美国东海岸的男孩一面揣摩着简讯的含义一面将床单塞进洗衣滚筒里、启动机器。
 
Armie会在浅睡眠中被来电铃声吵醒。
 
 

——“抱歉,我说谎了。”

他必须告诉他,他也是。

惊觉今天你退役满一周年。

宣纸球-emep:

就是,我觉得挺神的,昨天半夜看的时候觉得还原度真高啊,回头一找原版视频,简直是一模一样。

十四年了啊,他不再年轻,没有了颀长清秀的身材,没有了柔韧强力的躯体,但他还是他,甚至一抬眸一屏息,都和原来一模一样,一个微小的角度都不会错。

如果说哪里变了的话,他更加脱离了外在的形象,用神态去传达去刻画一个动人的角色了,这套节目里的物质成分本来就少得可怜,天知道他竟然还能压缩下去,他是不是把这个角色已经完全内化在自己体内了呢。

年岁可以折磨他,可以夺去他的健康和青春,却夺不走他的强大和他的美。

这真是个可怕的人,我爱他,我真幸运,能看着他创造这么多的奇迹,永远不停歇,永远向前,永远令人惊喜。

就说是爱吧

[A]

Marzia不知自己拥有什么,也许是一个接近坦诚的灵魂和一双被几个人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夸赞过漂亮的眼睛,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不过还好,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了。

这辈子经历很多感情,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无疾而终有的一直一直持续到了尽头。她记得自己情窦初开,是喜欢上隔壁家的小男孩,患白化病,被家人约束在家鲜少出门,但只要他去海滩,总会在路过Marzia的房子时将一捧贝壳放在她的窗前,连招呼也不打又走掉了。

像大多数童年玩伴一样,她已经想不起来这个男孩的名字,每当她听见“初恋”字眼时想到的也并不是他,甚至不是自己头一回亲吻的在学校美术展里得奖的那个男孩。她会想起一个叫Elio的男生,夜晚虚揽着她走在小城的石砖街道上,在她轻唤他的名字时低低哼一声或是手指在她腰上跳跃几下,那让她觉得自己正被他弹奏。

沉默寡言的男生往往阴晴不定,许多似有似无的约定之后她冒着风雨赶去却等不到他来人,她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别再犯傻了,只是下次电话听筒中他声音传来,她浑身的肌肉忍不住又缩紧。好呀,好呀,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

那天她坐在自家庭院里等待,不远处海浪正拍打着月光,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她忽然想要大声哭出来。这一次等不到,就真的不等了,至少她是这么暗想。可是他下一秒骑着自行车从树林的掩映后面闯入视线,微微喘气的声音使他单薄的身体在夜幕下几乎有几分性感。

走吧,他说。于是故事获他首肯,就正式开始。

在灯火与人语声里保持半米远的距离,他们各怀心思地展露微笑、偶尔交谈, Marzia根本不明白这种漫步的意义在哪儿,却想永远永远地陪他继续往前走。去书店吗?好的。喝酒吗?也可以。烟?只要是你给我,我怎么拒绝。

他在她耳畔游离,“他身上没有汗水气味”的认知令她脸红耳热,他的吻将将落下来,宇宙间就有一颗超新星爆发,光线还要再等几十年才跑得到人们的虹膜上。她回头看他,他一派坦然,缺乏应有的激情,但眼中是否有些许仰慕?她自认是找到了,否则她不会要他再吻她一次。

她从前同别人接吻时总是大睁着眼睛,看见对方身后的枝桠上黑鸟腾起翅膀,可这回她将眼睛闭上,其它感官变得异常敏感。男生鼻尖是凉的,身体却滚烫。

虽然一切进展突如其来,她那时并未怀疑过。

接着的日子他们打网球、喝果汁、游泳、做爱,她差点就要把他放进未来生活的畅想,但又有几天他彻底消失无踪。再相见是她去找他,他披着件大得不像话的衬衫,为她的问题面露难色。

Marzia是在这个时候明白,有些人可能真的喜欢你,却也真的不爱你。他吻你是为真心,放弃你也为真心。

那些青涩犹豫的夏天她在人前早已放下,独自一人时才知道自己仍旧耿耿于怀,因她付出了真性情,收到的回报仅仅是他眼神中皎洁如月的不忍和遗憾。她放不下,过了再久她回忆男生的钢琴声都觉得自己还坐在那夜淡黄色的月亮底下等他靠近牵她的手,都觉得自己就快要落泪,都觉得下一秒男生的笑与试探会闯进她的世界来。

那么他爱的人是谁呢?将这个问题折叠好塞进口袋,她恋爱、结婚、生子,始终得不到答案。少年的形象随着年月渐渐远去,她和他分别太久,连他的样子也记不全,可晚风偏偏不知疲倦,从记忆深处越过谁宽松的衣摆和裤腿,吹拂在她脸颊。

又是多年呼啸而过,超新星诞生的夺目光彩即将跃向地球的某个夜晚,小孙女抱着她的泰迪熊问起祖母的初恋故事,于是Elio这个名字她重新拾起。故事短暂平淡适合安睡,所以她娓娓道来。依恋也不见,愤怒也不见,Marzia惊讶于自己再谈往事时的心情,现在自己想对他说什么呢?

“那么究竟,他爱你吗?”

她忘掉背叛,忘掉痛苦,不在乎他透过她的眼睛望向谁,不好奇他通过她的身体抵达谁,仿佛看得到快乐与盼望在那年夏日的午后和傍晚一次次升起——

或许是说,谢谢,谢谢你叫我动了心,谢谢你教我认识爱情。

她释然,她原谅。

 “就说是爱吧。”

痴心错付,求而不得,却终归是你。

[翻译]My Dear Stephen William

我亲爱的史蒂芬·威廉:

原谅我这样称呼你,教授,这么多年过来我差不多都快忘了你名字的拼法。

在我生命中你似乎总是同“忘记”一词联系在一起。好比你曾拯救我于忘记我们其实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凝视夜空。好比你曾教会我试着去忘记我只是大地上的一个平凡女孩。更有甚者,好比你宁静的面庞曾使我忘记有一天我也会用过去时态来描述你。

然而,你不曾忘记任何事。关于宇宙,关于命运,关于时光之河与好奇之心。

我想告诉你,在物理学的花园中你是我童年的象征,而事实上,我本想说的是“我的第一位爱人”。但“倘若没经过你的允许我该如何拥有你?”,莎士比亚如是说道。

我看过两部与你相关的电影以及三本你写就的书籍。无论是电影还是书,都未给我留下清晰的印象,因为每当我看它们,“这个男人在写作《时间简史》的那段日子里每分钟只能打四个单词”所引发的深切悲痛便要击中我,我于是情难自抑地落下泪来。然后我合上书本,让思绪长时间地漫步在虚空中,四下一片寂静。

而你仍然领我走向知识的殿堂。在你给予的支持下我阅读爱因斯坦,没错,你离世的日期曾是他的生日。你们这些无神论者常让我相信上帝的存在,难以置信,是不是?大概这与宇宙有几分相似,妙就妙在答案无处可寻。

你也同样不曾有那次回答了我的问题。任何我感到困惑的时刻我就去询问我脑海中那个和你相像的影像。我问为什么这春天一次又一次重返人间,可始终只有一个我在此忍受苦难?为什么当我与那些有特殊意义的人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我无法延缓时间流淌?为什么每次发生在自然本性与我之间的对话我不能成为主宰?

你不回答。

但你微笑了。

一个微笑掷向我,向这世界,向时空深处的无尽黑夜。

我看见海上最璀璨的那颗星子在你眼中点燃火焰,而你的眼神仿佛在说:“继续追问吧,孩子。总有一天你会得到答案。不从我这里,是从你心里。”

所以我从不敢停止追问。所以我哭、我笑、我奔跑、我沉沦、我跌倒、我站起来、我永恒追问。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感谢你的贡献,或说些什么以示我对你毅力与勇气的仰慕,写一封信给你比读你的书更是个挑战。我的教授,今天我终于在你这儿颤抖。趁我这一世盖棺定论还留存期限,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期盼你在天堂拥有美妙光阴,即使我们对光阴所知甚少,即使你不甚喜爱天堂之一概念。

            在您面前永远的小女孩。
            2018.3.15

半生情人[后记]

文档下载地址,需密码则:4ton,请勿二改。

有句话说是,文章一旦写完,作者就已经死去。我很信这句话,所以后记中不会对文本内容有太多讨论。主要说三件事。

第一,感谢大家在评论里做大大小小的阅读理解,除了创作本身,查看反馈是关于写作我最爱的部分。尤其感谢我的头号迷妹佩瑶同学 @枕小七 ,她给我很多帮助。

第二,这个故事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虚构。我第十次说这个词。

Armie和Timmy的感情,即使只是简单朋友我也会很开心,友情也是一种很好的感情,有时候比爱情给我们的震撼还要更深。新恋人使我才华横溢,老朋友却能留我在这世上。只是他们实在太般配,我知道这话大家每天至少要尖叫两次,或许登录之前还会在心里默默期待某条“震惊!欧美男星竟舍弃娇妻出轨!”的新闻。同病相怜,同病相怜,别的cp都是一遍动态刷下来摔书摔笔摔手机:混蛋!为什么还不结婚!

我圈是:混蛋!为什么还不离婚!

好心酸,大过年的。

我了解写作是种征服,而我也享受征服感,但经过考虑还是必须再次提醒,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他们永远不会活在谁的故事里。说到底我写文章原不过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诸君自看个痛快,然后忘掉就好。

第三,《半熟半生情人》为什么会存在,我如何让它存在。

动笔写这一篇之前写过一篇《毕业晚宴》,更短,也用不着打什么“婚内出轨”的骇人预警,我本以为不会再为他两个写其它同人,因为这话题确实敏感。只是常看我文章的佩瑶读完那篇之后悠哉告诉我:“嗯,我就知道你会写这样类似的结尾。”

那一刻我知道开始这一篇只是契机问题。

几乎人人都喜欢看甜蜜幸福圆满,我不知怎的偏乐得见人与命运和痛苦抗争,《半生》的思想内核就注定它“销路”不会太好。可我真是爱死“注定不好”这种设定了,我难道不是为此而活。我写作最原始的动机只有两个:歌唱,或者激怒别人。好比某场关于中国梦的作文大赛,我寄去一篇异装癖的心路历程。主题的确是中国梦啊,我说要寄这篇那谁也别拦我。

还工工整整把它誊写在周记本上呈给我语文老师。她是那类一听“同性恋”就要皱眉毛的人,或用她的话来说,“暴跳如雷”。可她得给我打A+,明明通篇想请你来办公室喝茶,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你说服我了。

I need nothing about sex, writing turns me high.

选择了第一人称视角来写,这几天把我博客翻了个底朝天的朋友大概有印象,这儿所有文章都是第一视角,这一点小时候的我从没想过。

我发现第一人称充满魔力:有些事情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他忘了说,有些事情他不愿解释,大量的细节和大量的留白忽然就无技巧地连接在了一起。无技巧的东西为我所期待,无技巧才令人无力准备,像是和爱情撞个满怀。

其实最初的构思比成稿要狠得多,我打算写茶妹只是入戏太深,我打算连出轨也来个同床异梦单相思的,后来觉得实在太对不起阿米锤,他那么好,愿上帝保佑他。这仍是个很有趣的想法,当然,要写也难,如果有谁愿意试试看,我给ta递笔。就别给我递笔了,先让我搞定高考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本来后记想谈谈那些有关婚姻爱情的讨论怎么从我生活中来,不过这样的对话太折磨人,而这篇文章让我遇到某位戴玫瑰花冠的天使,由是打消了再折磨大家的念头。

谢谢你读到这里,我叨叨完了。

 

Hineni

2018/2/17

15:15

童年高地

依然旧作,献给今年将彻底告别童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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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生活在城中一处高地——是在回想时才惊觉,无论沿着哪条路,向西走我迎秋阳去种发芽无望的向日葵,向北走经过我梦里涌出瀑布的小径去计较那一块五角钱,向东走进到大风时节梧桐树上会下雨的我的学校,向南走是全世界的秘密花园,每条路,都是下坡路。

我竟然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

春天,下坡——迎春藤挂满篮球场观众席一侧的整面墙,从来见不着观众,从来见不着篮球,只有点缀了黄色花朵的植物万条垂下,碧绿丝绦。记不得是几岁之前,那些枝条还有能耐负起我们的重量,从两边各扯三四条到中间来,打个结,坐上去,可以荡秋千。当花香入侵我们的皮肤,灰尘亲切拥抱我们浅色的春衣时,我们只是想,为什么叫做“秋千”呢?他们搞错了,应该叫做“春千”。后来荡不了了,否则连根拔起时飞起的土渣会掉在脑袋上。于是去选最鲜嫩的新枝,截下半米长,环成一圈,压住头发。男孩女孩都是一样,没有谁懂得避讳,没有谁理解别人所谓男孩、女孩既定的规矩有什么理由要去遵守。

夏天,下坡——用吃完的草莓味或香草味的冰淇淋盒子,成群结队去为妈妈装点一个花盘。别的无所谓,这件事非要分个高下,所以放肆跑在色泽浓郁的花草树木间,跑得大汗淋漓。中央摆着芙蓉树上最高的那一朵——和其他孩子把那棵在当年眼中太高的大树东拉西扯才摘下来,旁边要有月季,要有凤仙,要有桃花,要有金桔的硬叶。“哎!那个!”一个男孩看见了池塘中的好东西。荷花!大家一窝蜂从各个角落挤过去,使尽千般手段却仍捞不着,男孩放下自己打扮得怪模怪样的花盘,纵身一跃,跳到塘心的假山上,他露出笑,虎牙在正午的太阳下边闪闪发亮。有个孩子喊了句:“衣服破了你奶奶又要打你!”他不管,摘到荷花,一副胜利者的身子骨,挺得像院子里的老松那么直。采过花再回到水龙头旁,女孩洗手、洗胳膊,在花盘里弹上水珠,男孩干脆头发也一把洗掉。水钻出排水孔流得一地,汗水、冰淇淋、花瓣都在里面。湿漉漉的夏天,我湿漉漉的童年。

秋天,下坡——秋老虎盘踞的体育课我躲进树荫里,一颗香樟树的果球砸落在我脚边,我偷偷地、无声地、小心翼翼地把它踩扁。忽然即将转学的女孩领着一群女孩从遥远的另一头朝我飞奔而来,像一群起飞的鸟儿。印象中总是流鼻血、瘦瘦小小的、矮我一个头的姑娘——“我知道今天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为什么可以这么有力量?其实我们也并没有太相熟。我忍受她们音调糟糕的生日快乐歌,强颜欢笑地参与她们幼稚而无厘头的游戏,看着光线斑驳地映在她们乌黑的头发上,事到如今依然无法开口。最可爱最欢乐的罗同学,多年以来我以我的整个世界感谢你,感谢你拯救了一个过早缺失陪伴,过早承受孤独,过早学会用沉默掩饰自卑的孩子,如果有谁问我什么时候平生第一次遇见了爱,我会说,在一个静谧的秋日里,在一个穿红裙子的弄错了我生日日期的女孩身上。

冬天,下坡——喜欢拿半锅鸡蛋、半锅面粉做成一锅黑暗料理的楼上姐姐,终于舍得走出厨房,袖手欣赏我急切地翻阅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动一次的故事书。我好奇她怎么不说话,一抬头发现她笑得那么甜。年夜里我们坐在公共活动室花盆多得没地落脚的屋顶,手中牛奶吸管的塑料包装纸被华灯点亮,任意一次角度的变化都使它浑身泛起波纹,多么廉价但又多么随心所欲、令人满足的仙女棒。我们讨论空间的边界,讨论宇宙的诞生,我们深刻地了解人类的使命,深刻地知道不可解的疑惑才最叫人着迷。下一秒新年的烟花就从另一屋顶后方腾上夜空,“哇——”我们忘记使命只为惊叹美丽。我好快乐,跳起来,差一点就摔成红豆泥:“天女散花诶!天女散花诶!”那夜没有快乐被人嘲笑,积雪覆盖旧年的荒秽,崭新的世界势如破竹向我们踏来。

这夜我写下这些回忆录般的文字,仍犹豫地想着有没有一门我漏看的作业尚未做完,却不知不觉热泪盈眶。眼前摆放的书早已不是小象与长颈鹿的故事会,言情小说已经使我厌烦,名著们等待已久终于同我握手。我总算从它们之中找到自己最负担不起的东西。不是仇恨,我已懂得悲悯;不是分离,我已享受过重聚;甚至不是死亡,我对死亡怀着生物应有的敬畏之情。

“第二年夏天,我们听说他结婚的消息”,“接着是空白的几年”,“收到他最后一封信之后九年”,“四年后”,“去年夏天,他总算真的回来了”。他们问我缘何伏案痛哭。

是时间,扇我耳光,喂我甜枣,统统是时间,一切是时间,主宰万物的时间,与空间一起扭曲的时间,我无力挑战、不可忍受的时间。它一个浪头在你不经意时打过来,推你到十万八千里远,然后愉悦注视你年复一年、终此一世地,仰望那童年的高地。